铜盆里的炭火只剩下一星余烬，灰白的木炭上偶尔跳过一道微弱的红光。

源清雪坐在榻榻米上，重达十几斤的十二单礼服铺散开来，像一摊凝固的血。她那柄“小乌丸”仿制品还插在身后的红木梁柱里，尾端微微颤动。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

外面的雨停了，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翠云宫的回廊深处，几道影子一闪而过，那是负责监视的赤备队。

“把衣服换了。”云澈没回头，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大乾的使节已经在港口下船了，按照礼制，你在半个时辰后得随我一同出席‘接风宴’。”

源清雪抬头看着他的背影。这个男人昨晚刚揭开了她父亲最阴毒的底牌，现在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甚至还提醒她注意礼制。

“你就不怕我在宴席上当众揭穿你杀了伊藤的事？”她声音有些嘶哑。

云澈转过身，嘴角挂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伊藤？他是死在乱军之中的，或者是死于某种突发的恶疾。既然源赖信已经把你当成了一次性使用的筹码，你觉得他会为了一个死掉的家臣，在大乾使者面前承认自己的刺杀计划失败了吗？”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尖划过她冰凉的侧脸。

“清雪，在这座岛上，真相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源清雪挥手拨开他的手，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走向内间。

半个时辰后，宣政殿。

这不是云澈第一次见到源赖信。这位权倾朝野的大将军穿着一身玄色武士服，外罩一件绣着源氏家纹的阵羽织，腰间交叉插着两柄长短不一的佩刀。他坐在御座下方的首位，身体微微前倾，像一只随时准备扑杀猎物的秃鹫。

大殿中央，一队大乾武官按刀而立。领头的使节名叫李延，是名从三品的鸿胪寺卿。他穿着大乾标志性的绯红官袍，头戴梁冠，下巴微扬，目光在略显陈旧的宣政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云澈身上。

那种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国的君主，而是在看一个偏远郡县的落魄土财主。

“大乾皇帝陛下龙体安康，听闻瀛洲御门大婚，特赐下云锦百匹、东海明珠一斗、白银万两。”

李延敷衍地行了一个半礼，声音在大殿内回荡。

云澈坐在高高的御座上，脸上的表情温润而空洞。他微微点头，用一种略显虚弱的语调开口：“上邦恩典，朕心甚慰。来人，赐坐。”

内廷太监刚挪动椅子，源赖信却忽然笑了起来。

“李大人远道而来，这些俗礼就免了吧。”源赖信甚至没有看云澈一眼，直接对李延说道，“关于去年的‘流金砂’配额，幕府已经拟好了新的折子，等宴席过后，李大人随我去将军府议一议？”

这话一出，殿内的气氛陡然降温。

在大乾使者面前，源赖信直接跳过了皇帝，公然讨论对外贸易的命脉。这是把云澈这张脸按在地上踩。

李延端起面前的青铜爵，轻轻晃动着里面的清酒，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将军阁下真是快人快语。”李延笑了笑，转头看向御座上的云澈，“御门陛下意下如何？这流金砂毕竟是瀛洲皇室的御用之物，不知陛下是否也想参与议一议？”

云澈放在膝盖上的手轻轻捏了一下龙袍的边缘，随后又迅速松开，脸上挤出一丝勉强的笑容：“将军既然已经安排妥当，朕自然没有异议。朕身体不适，国事……多赖将军操劳。”

他说完，还轻声咳嗽了两声。

站在云澈身后的源清雪，分明看到云澈藏在袖子里的指尖稳如磐石。

“哈哈哈哈，李大人看到了吧，陛下龙体欠安，需要静养。”源赖信笑得猖狂，他端起酒杯，朝李延虚晃一下，“请！”

宴会开始，丝竹之声响起，几名舞姬在殿中旋转。

云澈保持着那种病恹恹的姿态，视线却穿过舞姬摇曳的裙摆，冷冷地观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