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9月25日,礼拜三下午。
(一)
下午的课程是“经济情报搜集与分析”,地点在祥符寺巷90号主楼二层一间改造过的教室。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粉笔灰和旧文件柜散发的霉味。讲台上,兴亚院华中联络部经济课长佐藤健一少佐正用生硬的中文讲解如何从企业账目流水和银行往来中挖掘“违规线索”。顾易中坐在后排,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讲义上,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沿划过一个微小的弧度,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综上所述,利润率异常波动、现金流与库存周转不匹配、大额法币、军票频繁互兑,皆是需重点核查之点!”佐藤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课程结束的哨音响起,学员们带着疲惫和压抑鱼贯而出。
顾易中刚收拾好笔记,一名穿着宪兵队制服的年轻军曹快步走来,态度带着明显的恭敬,与训练班日本教官的倨傲截然不同:“顾桑,打扰了。近藤阁下请您即刻去他办公室一趟。”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羡慕、嫉妒、探究的目光再次聚焦。段文涛推了推眼镜,眼神若有所思;谢文朝撇了撇嘴,低声嘟囔了句什么;李召则立刻堆起笑容,试图向顾易中点头示意。顾易中神色如常,对军曹微微颔首:“有劳。”
穿过被高墙电网包围、岗哨林立的院落,顾易中被引入近藤利男那间熟悉的办公室。午后偏斜的阳光穿过厚重的丝绒窗帘缝隙,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几道狭窄的光带,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墙角多宝阁上的苏作玉雕山子、窗边高几上的苏派盆景、案头半开的线装《吴郡志》依旧如故,空气中混合着旧皮革、消毒水、雪茄烟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近藤利男端坐桌后,深色和服衬得他面容沉静,但眉宇间隐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郁。桌上摊着几份文件和当日报纸,一份摊开的社会版标题刺目——《吴县知事郭曾基遇刺身亡》。
“顾桑,坐。”近藤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顾易中依言在对面的高背椅坐下,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迎向近藤。
“这几周,”近藤开门见山,手指点了点报纸,“苏州乃至江苏,很不平静。重要官员接连遇刺。省长高冠吾,数次险遭不测,已成惊弓之鸟。吴县知事郭曾基,”他顿了顿,语气加重,“前夜在平江路寓所外,被乱枪打死在车里。”
顾易中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震惊”,身体微微前倾:“竟有此事?何人如此大胆?”他扮演着刚得知消息的学员。
“亡命之徒罢了。”近藤冷哼一声,话锋一转,“郭的位置空了。吴县是首县,不能悬空。令尊顾老先生,德高望重,在苏省根基深厚。虽你们父子……已公开决裂,”他斟酌着词句,“但血脉之情,岂是登报就能彻底斩断?你能否……设法劝说令尊,出山担任吴县知事一职?以他的威望,定能稳定局面,于‘和平建国’、地方安宁,大有裨益。”
顾易中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浓烈的荒谬感和一丝悲凉。
“哈哈哈……近藤阁下……”顾易中笑得几乎呛咳,抹了抹眼角,看向近藤的眼神充满复杂,“您……这是在试探易中,还是……真的不了解家父其人?”
近藤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起。
“家父顾希形,北伐少将师长!黄埔军校教官!他的学生旧部,如今在重庆政府任军长、司令者有之,在南京(汪伪)政府任厅长、署长者亦有之!”顾易中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激昂的控诉,“您让一个曾经的国军少将师长、黄埔教官,去屈就一个区区七品县令般的吴县知事?这……”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住桌沿,身体前倾,目光如炬逼视近藤,字字如冰:
“——这已非侮辱,阁下!这是奇耻大辱!是彻底践踏家父半生戎马、一世清名!”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斩钉截铁:
“莫说我现在是顾家逆子,人憎鬼厌,即便我还能在父亲面前说上话,也必先一步替他严词拒绝!家父是何等人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莫说知事,便是虚衔省长,若无实权,他也只当是羞辱!他一生所求,唯‘忠义’二字!纵使……纵使秦桧复生,面对此等羞辱性的任命,也必以死明志,以全其‘忠名’!”(顾易中刻意用了秦桧这个中国历史上最着名的奸相来类比)
为了让近藤更深刻理解这种侮辱,顾易中压低声音,用纯正的日语,语气带着一种洞悉世情的沉重:
「近藤中佐、贵殿も日本の歴史に详しいでしょう。あの松永久秀を思い出してください。三度も主君を里切り、东大寺を焼き讨ちにした、廉耻心など微尘もない奸臣として名高い男です。」(翻译:近藤中佐,您也熟知日本历史吧。请回想一下那位松永久秀。三次背叛主君,火烧东大寺,以毫无廉耻的奸臣而臭名昭着的男人。)
他停顿一下,目光锐利地直视近藤:
「しかし、あのような千年の骂名を背负った『悪党』さえも、もし苏って、远く僻地の小さな城の代官(郷长程度)に任ぜられたならば、恐らくその场で切腹して、抗议の意を示すでしょう!なぜなら、それは彼の『悪名』の下に隠れた『野望』と『器量』に対する全否定だからです!」(翻译:但是,即使是那样背负了千年骂名的‘恶党’,如果复活过来,被任命为一个偏远小城的代官(相当于乡长),恐怕也会当场切腹,以示抗议!因为那是对他‘恶名’之下所隐藏的‘野望’和‘器量’的彻底否定!)
顾易中的日语流利而充满力量,将“职位过低”带来的侮辱性强调到了极致。近藤利男的脸色明显变化,显然被顾易中描绘的“秦桧复生也要以死明志”和“松永久秀也要切腹抗议”的画面深深触动,彻底理解了这种任命在顾希形那个层级的人物看来是何等荒谬和羞辱。他之前确实低估了顾希形身份代表的份量。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沉默。阳光斜射在玉雕山子上,折射出一点冷光。顾易中缓缓坐回椅子,脸上带着一丝为父亲“固执”而生的无奈叹息。
“那么,顾桑,”近藤再次开口,语气缓和许多,带着探究,“依你之见,怎样的筹码,才配得上顾老先生的威望和……能量?”他强调了“能量”二字。
顾易中眼中精光一闪,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如献计:
“筹码?自然要足够重!高冠吾省长,昏聩无能,沉溺酒色,尤其流连妓馆温柔乡,早已不堪大任。此次遇刺,更是魂飞魄散。如此废物,岂能主政江苏?”他语气鄙夷,“不如趁此机会,对他‘明升暗降’!给个‘国民政府参议’虚衔,打发他去上海或日本‘疗养’!把省长的位置……空出来!”
近藤瞳孔一缩,显然被这大胆建议惊到:“高冠吾是南京任命,动他非同小可。省长之位,也非我职权所及。”
“当然不止省长之位!”顾易中立刻接口,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家父是军人出身,让他去管民政琐事,那是浪费人才,也非他所长。他真正的价值在于军界!江苏省保安司令部,或者南京政府军事委员会驻苏办事处,给他一个高级参谋、顾问之类的实职,让他能参与地方军事决策、联络协调各方驻军(包括皇军),这才是发挥他旧部人脉和威望的关键!”
他看着近藤紧锁的眉头,继续加码:“阁下,您想想,家父为何这么多年深居顾园,与各方都保持着一种微妙的‘默契’?正是因为他看透了官场沉浮,也深知没有足够份量的位置,不值得他出山!他心中的‘价码’,绝非区区一县之地!只有省一级、涉及军务的实权位置,才能撬动他!否则,他宁愿在顾园做他的遗老,保全他那点所谓的‘清名’!”
顾易中摊开手,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至于我?现在已经是苏州城人人喊打的‘汉奸败类’,家父更是登报与我断绝关系。我若空口白牙去劝,只会火上浇油。要想成事,您必须拿出足够让家父……让外界都看得过去的‘筹码’。否则,就算家父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动摇,外界也会认为他老糊涂了,或者……是被我这个‘逆子’胁迫,那反而适得其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