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5章 收养切结(下)(2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近藤利男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陷入了长久的思考。顾易中的分析层层递进,将顾希形的“价值”、“心理”和“需求”剖析得极为透彻,提出的建议虽然大胆,却极具诱惑力——一个在江苏军界拥有巨大潜在影响力的顾希形,若能真正为己所用,其价值远非一个吴县知事可比。但这其中的操作难度和权力博弈……

就在近藤沉思之际,他目光扫过桌上另一份报纸,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嘴角慢慢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带着洞察和调侃的笑意。

“顾桑,”近藤拿起那份报纸,手指点着社会新闻版的一个小标题,标题大意是“顾园义女张氏身份确认,顾氏产业新主亮相”(暗示收养切结和遗嘱手续完成后的新闻发酵),“令尊的动作,也不慢嘛。断绝父子关系,登报除名,转身就将张小姐收养做义女,还立下遗嘱,将整个顾园和顾氏产业都交给她继承……啧啧,这份‘情义’,真是感天动地。”

他放下报纸,身体舒服地靠向椅背,眼神带着玩味,仿佛看穿了一出好戏:

“你们父子,这双簧唱得真是精彩绝伦。一个‘大义灭亲’,一个‘认贼作父’,中间再安排一个‘义女’承继家业……最后呢?”近藤的笑容带着一种“我懂”的暧昧,“等风头过去,你顾大少爷再以‘同姓’的身份,‘入赘’回顾家,迎娶这位张小姐?既保全了顾家产业,又成全了你们各自的情分?这种套路,我在日本国内见得多了。高明,实在是高明!”

顾易中心头猛地一凛!收养张海沫、立遗嘱,这是他们计划中保护顾园、转移视线的重要一环,却没想到会被近藤如此解读,而且解读得如此……合情合理,甚至带点“风月”色彩。这虽非事实,却在某种程度上完美地掩盖了他们真正的意图。他脸上迅速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被点破”的尴尬和一丝无奈,随即化为苦笑,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含糊地叹道:“阁下……世事难料,人心叵测。家父行事,易中也……难以揣测。眼下,还是先谈正事吧。”

近藤见顾易中这副模样,更觉自己猜中了七八分,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哈哈一笑:“好了,顾桑,你的提议……很有见地。我会认真考虑,并与南京方面和同僚们商议。”他挥了挥手,示意这个话题暂时结束。

顾易中知道该告辞了,起身行礼:“是,阁下。若没有其他吩咐,易中告退,回去上课。”

“等等。”近藤叫住他,恢复商人精明,指了指角落的黑色电话机:“这是军用长途专线,现在不忙。你,立刻联系上海顾氏贸易公司的卢桑(卢经理)。棉纱行情波动大,问问最新情况,特别是三井财团的动作。你大意不得。”

“是,阁下。”顾易中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里面是轻微的电流声。他熟练地转动沉重的拨号盘,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喂,苏州台吗?”顾易中声音沉稳,“请接军用长途专线,要上海。我是梅机关训练班学员顾易中,奉近藤阁下命令通话,请优先转接。”

听筒里传来接线员确认号码和身份的声音,接着是线路转接特有的、更响亮的电流嗡鸣和间歇的忙音。顾易中握着听筒,听着线路中传来的遥远而空洞的杂音,目光平静地看着窗边高几上那盆苏派盆景——嶙峋的枝干在光线下投下如爪牙般的阴影。近藤则重新拿起文件,但手指无意识地在《苏州新报》关于顾园的那则新闻标题上轻轻敲击着,目光却并未离开顾易中的背影。办公室内只剩下电话线路的噪音,将刚才那场关于省长、知事、筹码与双簧的惊心动魄的谈话,暂时淹没在等待接通的琐碎现实里。

(二)

顾园,夜色深沉。张海沫的房间位于后院西厢,窗棂外一株老桂树的影子被月光投在糊着素白棉纸的窗格上,随风轻轻摇曳,如同无声的皮影戏。

屋内陈设素雅简洁。一盏玻璃罩煤油灯搁在梳妆台上,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张海沫没有坐在灯前,而是选择坐在窗边的阴影里。她换下了白日里那身月白旗袍,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灰细布家常褂子,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而略显疲惫的脖颈。

她的手中,捏着一封已经拆开的信。信封是那种最普通的牛皮纸,上面用略显稚拙却认真的钢笔字写着:“香港 致公堂 烦转 林书娟 家姊 亲启”。落款是“弟 书杰 敬上”。

信纸只有薄薄一页,字迹同样带着年轻人的青涩和一股压抑不住的蓬勃之气:

“家姊如晤:

暌违日久,思念殊深。幸得致公堂诸公义助,辗转通联,方知阿姊安好,仍在香江为侨胞奔走效力,弟心稍安。阿姊勿以弟为念,弟在昆明,一切尚可。长官体恤,同袍互助,衣食虽简,心志弥坚。

阿姊可知?弟今服役于机场,日夕与铁鹰为伴!目睹‘飞虎’雄鹰冲天而起,搏击长空;耳闻引擎轰鸣,如雷贯耳;鼻嗅机油硝烟,热血沸腾!此情此景,男儿当如是!弟虽司职地勤,检校轮胎气压,添注滑润机油,皆细微琐事,然不敢有丝毫懈怠!盖因弟深知,手中所检一钉一铆,所注一滴一滑,皆系空中健儿性命安危,系乎能否多歼一倭寇之机!

然,弟心岂甘久伏于地?每见同袍驾机凌霄,与敌周旋于碧落,卫我河山,护我黎庶,此方为堂堂七尺丈夫所为!弟已毅然具禀长官,恳请转习飞行!前路凶险,航校袍泽折翼陨落者众,弟岂不知?然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正吾辈青年效命疆场、以身报国之时!阿姊尚记幼时阿爹常训‘好男儿当执干戈以卫社稷’乎?今蓝天即弟之战场!弟誓效飞虎英豪,驾长鹰,踏破东瀛寇氛,驱除鞑虏,复我中华!为爹娘,为千千万万罹难同胞,雪此深仇!

阿姊静候佳音!待弟翱翔九天之日,必驰电以告!阿姊身处险地,亦当善自珍摄,勿过劳瘁。待倭氛荡尽,山河重光之日,便是吾姊弟团圆之时!

弟 书杰 手泐

民国二十九年六月三十日 于昆明航站”。

张海沫的目光平静地停留在信纸上。煤油灯的光晕只吝啬地照亮她握着信的指尖,她的脸完全隐在阴影里,看不清任何表情。没有叹息,没有眼泪,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似乎没有改变。只有那双在黑暗中显得格外幽深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弟弟那充满豪情却又令人心惊肉跳的字句。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窗外的风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信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她的心里。弟弟仅是后方机场上的地勤,这让她心头那块巨石稍稍松动,但又让她想起某人的预言——上一次……他死在了天空上……

许久,许久。久到煤油灯的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火苗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张海沫终于动了。她缓缓站起身,走到梳妆台前。昏黄的灯光终于照亮了她的半边脸颊,线条平静得近乎坚硬。她没有再看信,而是拿起信纸,凑近煤油灯的玻璃灯罩。

火光跳跃着,映在张海沫的眼眸深处。那里面没有泪光,没有悲伤,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以及在那沉寂之下,某种不可动摇的东西,如同被淬炼过的钢铁,在火焰的余烬中渐渐成形。

她静静地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一缕青烟袅袅升起,融入房间的昏暗。桌面上,只留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再无痕迹。

夜,更深了。窗外的老桂树影,依旧在无声地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