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收养切结(上)(1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1940年9月16日,礼拜一。顾园,正厅。

(一)

秋阳清冽,穿透精雕窗棂,在光洁的柚木地板上投下细碎明亮的光斑。新沏龙井的清香在空气中浮动,却难掩那份潜藏于肃穆之下的沉重。顾希形端坐于上首紫檀太师椅,素色杭绸长衫衬得身形愈发清癯,背脊挺直如松。他面容如古井无波,唯有指间缓慢捻动的一对玉球,发出几不可闻的、规律而沉闷的“沙沙”声,泄露着内里暗涌的波澜。

张海沫一身素净月白旗袍,安静侍立顾希形身侧。她眼帘低垂,目光落在光洁的地板上,如同凝固的瓷器,精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富贵垂手侍立一旁,眼神复杂地扫过厅内众人。

肖若彤走了进来。深蓝色阴丹士林布旗袍,薄呢短外套,发髻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眼神却比以往更深邃坚韧。她身后跟着史良律师事务所的资深律师秦仲谦,深灰长衫,黑色公文包,面容严肃。

“顾伯伯。”肖若彤微微颔首。

“顾老先生。”秦律师恭敬行礼。

“肖小姐,秦律师,有劳了。”顾希形声音沉稳,目光示意他们落座。他随即转向门口:“富贵,请王保长进来吧。”

富贵应声出去,很快引着一位身材敦实、穿着半旧绸面马褂、面容忠厚却带着忧色的中年男人进来。正是吴县第三联保主任,王德奎。他进来后,先是对顾希形恭敬地作了个揖:“顾老先生。”又对肖若彤、秦律师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张海沫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坐。”顾希形言简意赅。

众人落座,气氛肃穆。秦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一份文件,正是那份刊登着《断绝父子关系启事》的《苏州新报》。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而职业:

“顾老先生,各位。根据顾老先生的要求,以及登报声明和此前提交的《脱离父子关系切结书》与《自愿除籍切结书》,今日需完成最后一步法律确认手续,即在吴县公署完成户籍变更备案。变更后,顾易中先生将正式从顾氏户籍中除名,不再享有顾氏家族成员的法定权利,包括但不限于对顾园及顾氏名下所有财产的继承权。此变更具有不可逆的法律效力,一经备案,无法撤销。顾老先生,您是否确认要履行此手续?”

秦律师的目光直视顾希形,语气凝重,将“不可逆”、“无法撤销”等字眼咬得格外清晰,如同最后的警示。

王德奎坐不住了,他搓着手,脸上满是纠结与不忍:“顾老!您...您这又是何必啊!易中少爷他...他是一时糊涂!您登报骂他,是气话,是教训!可这...这除籍,这可是断了根啊!顾园是您顾家几代的心血,易中少爷他...他毕竟是您唯一的儿子!您再想想?苏州城里谁不知道您顾老先生的为人?您老高风亮节,何必为了一个...一个逆子,做到如此地步?这...这对您,对顾家,都不是好事啊!”

王德奎的语气恳切,充满了对顾希形这位德高望重长者的敬重和对顾家未来的忧虑。

顾希形捻动玉球的手指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冰封也未曾融化。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德奎,声音低沉却异常坚定:“王保长,你的好意,我心领了。然,此逆子认贼作父,投身日寇鹰犬,玷污门楣,辱没祖宗!顾家百年清誉,岂容此等不肖子孙玷污?父子之情已绝,宗族之义已断。此事,无需再议。”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不再看王德奎痛惜的脸,转向秦律师:“秦律师,手续所需文件我已备齐。这是逆子在平江路那处住所的房契,”顾希形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好的契纸,正是顾易中通过张海沫转交的那张,上面清晰地写着“顾易中”的名字,“此契可作为他户籍迁出的依据。请完善手续。”他将房契递给秦律师。

秦律师接过房契,仔细核对后收好,点头道:“好,有这份房契,手续会更清晰。我下午便分别去吴县公署、平江路警察分局办理顾易中的别籍立户手续。”

秦律师,你办事,我放心,请继续吧,顾希形示意秦律师继续。秦律师从公文包中取出文件,声音清晰职业:

“顾老先生,各位。今日请王保长与在下来,是为见证并签署两份关键文件:其一,《收养切结书》;其二,顾老先生亲立之遗嘱。”

他首先展开那份《收养切结书》:“此切结书由顾老先生亲拟,秦某稍作规范。内容明确顾希形先生自愿收养张海沫小姐为义女,理由为‘孤女抚育,以续亲缘’。依据《中华民国民法典》,收养关系成立需双方自愿,并经两名见证人签署见证。”秦律师看向王德奎和张海沫,“王保长作为地方保甲长,具有官方见证资格。张小姐,此乃确立您顾家义女身份之正式文书,您可确认内容。”

张海沫微微抬头,目光快速扫过切结书,确认是事前已知的“明面手续”,心中并无意外,只有一丝完成任务前的紧张。她轻轻点头:“内容无误。”

秦律师颔首,将切结书铺在桌上,示意签字处:“请顾老先生、张小姐在此处签字并按指印。王保长,劳烦您作为见证人签名并加盖保长印鉴。”

顾希形率先提笔,在“立书人”栏签下“顾希形”,指印鲜红。张海沫紧随其后,签下“张海沫”,同样按印。王德奎看着这“既定”的程序,心中叹息,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印盒,在“见证人”栏签下名字,郑重地盖上那枚代表第三联保的铜质官印,印泥是廉价的朱砂红。秦律师作为经办律师,也签名用印。

“收养切结手续完备。”秦律师收好文件,随即展开另一份崭新文件,铺在桌上,“顾老先生,这是根据您之前的要求草拟的遗嘱。请您过目。”

顾希形没有看遗嘱,直接道:“念。”

秦律师推了推眼镜,朗声宣读:“立遗嘱人:顾希形,字守拙。兹立遗嘱如下:一、本人百年之后,顾园(包括其内所有建筑、家具、陈设及附属土地)及本人名下位于苏州城内外的所有房产、田产、商铺、存款、股票、债券、金银珠宝、古玩字画等一切动产与不动产之所有权及处置权,全部由本人之养女张海沫继承。二、养女张海沫有权根据其个人意愿,酌情赠予本人亲生女儿顾慧中不超过上述遗产总值百分之二十五(25%)的份额。张海沫亦有权利少予,或不予。三、若本人在遗嘱生效前遭遇不测身亡,由养女张海沫全权负责本人身后一切事宜,包括但不限于丧葬安排、遗产分配执行等。四、本遗嘱为最终意愿,取代此前任何口头或书面遗嘱。立遗嘱人:顾希形(签名及指印)。中华民国二十九年九月十五日。”

遗嘱的内容如同巨石投入死水,厅内一片死寂。

秦律师看向顾希形:“顾老先生,遗嘱内容您是否确认无误?”

“无误。”顾希形斩钉截铁,“请王保长再次作为见证人签字用印。”

王德奎看着那份将整个顾家托付给“义女”的遗嘱,又看看顾希形决绝的脸和看似平静的张海沫,最终化作一声沉重叹息,依言在遗嘱见证人栏签名、盖上了那枚沉甸甸的保长印。秦律师亦再次签字用印。

“好了,”顾希形仿佛卸下一副重担,“辛苦王保长了。富贵,引王保长去偏厅用杯茶,歇息片刻。” 话语平淡,但“用茶歇息”的潜台词,王德奎和在场的精明人都心知肚明——是去领那份按规矩该给的“车马费”和“辛苦钱”。

富贵立刻躬身:“是,老爷。王保长,这边请。”他引着神色复杂、欲言又止的王德奎离开了正厅。

厅内只剩下顾希形、张海沫、肖若彤和秦律师。

顾希形看向肖若彤,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真诚的歉意:“肖女士,你如今已非律师之身,却仍不辞辛劳为顾家四处奔波,实令我等惭愧。”

肖若彤摇摇头,眼神清澈而坚定:“顾伯伯言重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我虽不再是律师,但也不能袖手旁观。易中他......”她顿了顿,语气带着痛心和一种理解的复杂,“他这次做得太过分了,您登报断绝关系,我能理解。您需要给所有人一个交代,也需要给他一个深刻的教训。您做得对。”

顾希形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张海沫身上,眼神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和歉意。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沉重:“可怜海沫这孩子了......易中收拾东西的那天早上,海沫抱着他,哭得像个泪人,求他别去......可他,还是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心碎的事实,语气充满了对张海沫的怜惜和对儿子“执迷不悟”的痛心,但眼神却平静无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