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4章 收养切结(上)(2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肖若彤,带着一种长辈的恳切:“肖小姐,顾伯伯今天,厚着脸皮再求你一件事。”

“顾伯伯您说。”肖若彤立刻应道。

顾希形看着肖若彤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如果日后......海沫这孩子,遇到什么难处,希望你能看在以往的情分上,帮帮她。她孤身一人在这世上,不容易。”

肖若彤没有丝毫犹豫,郑重地点头:“顾伯伯放心。海沫就像我的妹妹一样。只要我肖若彤还在苏州,还有一口气在,绝不会让她受人欺负。” 她的承诺掷地有声,带着侠义之气。

“好,好......”顾希形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微微颔首。

秦律师见状:“顾老先生,所有法律文件都已经整理完毕,我会妥善保管原件,并按规定进行必要的登记。关于张小姐的收养切结及入籍手续,我会一并尽快办妥。若无其他吩咐,在下先告辞了。”

“有劳秦律师。”顾希形道。

秦律师向众人行礼后,提着公文包离开了顾园。

肖若彤也起身:“顾伯伯,海沫,我也该走了。你们保重。有什么事,随时让富贵来找我。”

“肖小姐,你走好。”张海沫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肖若彤拍了拍张海沫的手背,给了她一个安慰的眼神,转身离去。

(二)

刚才的喧嚣和人声仿佛被瞬间抽离,只剩下窗外偶尔的鸟鸣和厅内更显沉重的寂静。秋阳斜斜地照进来,将顾希形花白的鬓角和深陷的眼窝映照得格外清晰,他脸上那层冰封般的平静似乎也融化了几分,透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决然。

顾希形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他没有看张海沫,径直走向书案。他从腰间取下一串沉甸甸的黄铜钥匙,其中一枚形制古朴,带着岁月摩挲的温润光泽。他拿起那枚钥匙,转身,递向张海沫。

“海沫,”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不容置疑,“这是顾园地下库房的钥匙。”

张海沫看着那枚钥匙,没有立刻去接。

“改口宴当天要用的房契、地契、田契,”顾希形继续平静地交代,仿佛在说一件寻常家务,“还有...其他一些需要准备的东西,你和富贵,提前去清点好,列个详细的清单。该归拢的,都归拢妥当。不能有丝毫差错。”

“好。”张海沫终于伸出手,接过了那把冰凉的钥匙。钥匙入手沉重,如同它所代表的责任。

顾希形没有停下,他走回书案旁,目光投向窗外庭院里萧瑟的秋景,背对着张海沫,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带着一种老人絮叨般的自顾自:

“如果这些天,都等不到慧中(顾易中姐姐)回来...那么,除了改口宴当天要用到的那些财物,地库里,靠东墙,还剩两口樟木箱子。”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描述天气,“里面是两箱足金金条。不多不少,正好是这些年陆续用二十二万银元兑换存下的。”

他微微侧过脸,光影在他深刻的皱纹上切割出明暗:“顾园这几个月大量出售房产,所得大半已交给易中,五箱金条、六万美元,还有那些法币、军票。剩下的这些铺面院子,不能再动了。再动,动静太大,对后面那件事...不好。”他没有点明“那件事”是什么,但张海沫心知肚明。

他转过身,目光终于落在张海沫脸上,眼神深邃如古井,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托付:

“你和富贵,把那两箱金条存进‘苏州恒通钱庄’。恒通是老字号,底蕴深厚,虽未公开,但于重庆、昆明皆有分号。”他的目光带着穿透未来的考量,“存票开好,归你。日后,不管你在哪里安身出嫁,这张存票,就是顾家给你备的嫁妆。”

“顾伯伯!”张海沫这次的反应异常干脆。她没有后退,没有失色,只是挺直了脊背,目光清澈而坚定地迎上顾希形的视线,声音清晰、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这我不能收!顾家上下待我意诚恩重,海沫铭记于心。之前那些手续文书,是您为大局、为顾家清誉不得已而为之,我仅是代为保管顾园产业,权宜之计。待...待一切尘埃落定,这些产业财物,自当完璧归赵,交还易中少爷、慧中小姐!这金子,我更不能动分毫!”她的拒绝斩钉截铁,没有丝毫矫情犹豫,只有骨子里的原则和对恩情的敬重。阳光照在她素净的月白旗袍上,映得她身影如同一株挺拔的青竹。

顾希形仿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对她的拒绝置若罔闻。他走回书案,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的牛皮纸信封,塞到张海沫手里,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促。

“这里面,是程德泰、福大、顺康这几家钱庄的存票。”他自顾自地说着,眼神有些飘忽,“里面存的都是现大洋(银元)。你交给富贵,让他这两天就去,把钱都取出来。”他的语气陡然变得凝重,带着一种安排身后事的决绝,“让他分发给还在顾园的老伙计们。每人一份,算是顾家对他们多年辛劳的一点心意”。

直到此刻,顾希形那始终平稳如深潭的语调,才在说到最后一句时,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却重逾千斤的决绝:

“告诉他们,” 他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张海沫骤然睁大的眼眸深处,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如果……如果园子里真有什么风吹草动,有什么意外变故,到时候,让他们护着你,离开苏州!”

“顾伯伯……” 张海沫的声音瞬间哽咽破碎,一直强忍的泪水决堤般汹涌而出。她双膝一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坚硬的地板上,再也无法维持任何伪装,声音颤抖着,怀着坦诚:

“我……我不是张海沫……我……我姓林……”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只剩下这最核心的身份坦白。她不是为了推拒嫁妆,而是无法再承受这份以假身份获得的、过于沉重的真心!

顾希形低下头,看着跪在面前、哭得浑身颤抖的女子。她的眼泪如此汹涌,如此真实,冲刷掉了所有的面具。他那犹如被岁月刻刀雕琢过的面庞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缓缓伸出手,那只曾握过枪、签过无数军令、捻动玉球的手,此刻带着老人特有的温厚和微微的颤抖,轻轻地、稳稳地落在了张海沫的头顶,如同摩挲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孩子……” 顾希形的声音异常温和,带着一种穿越时光的包容,“我知道。”

张海沫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对上顾希形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那里面没有质问,没有失望,只有了然于胸的平静和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慈爱。

“我不管你是谁家的闺女,也不管你原本姓甚名谁。” 顾希形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同古老的磐石,“你必定是玉泉兄的弟子,他教出来的人,心性错不了。你来到顾园,照顾我,陪伴我,你的坚韧,你的情义,我都看在眼里。” 他微微俯身,目光如同温暖的烛火,包裹着张海沫,“从今往后,在顾希形心里,你就是真正的张海沫”。

“如果...易中那小子,能和你走到一起,那是最好...”他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和叹息,“你就好好帮衬着他,把这顾园...守下去。”

“如果...你们终究是有缘无份...”他微微摇头,语气转为一种深沉的豁达,“你就带着那些浮财,离开苏州,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你的日子。”

书房陷入一片更深的寂静,只有张海沫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回荡。窗外的阳光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温柔,将老人慈祥而坚定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也将跪在地上的女子笼罩在一片充满新生意味的光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