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盘门归程
民国二十九年七月十三日,下午一点刚过。苏州盘门码头,暑气蒸腾,混杂着河水腥气、汗味、驳岸木桩的朽味和码头特有的驳杂气息。一艘灰扑扑的客货混装小火轮“苏昌号”懒洋洋地靠在岸边,烟囱冒着断续的黑烟,像一条疲惫的老狗在喘息。前舱(客舱)与中舱(货舱兼部分家禽畜栏)之间,仅隔着一道被油污浸透得发黑的木栅栏门。
顾易中拄着单拐,在老沙和张海沫的搀扶下,略显艰难地踏上那吱呀作响的跳板。他脸色依旧苍白,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左腿每移动一步都牵扯着未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钝痛。老沙一手稳稳地提着两个沉甸甸、藤条编织紧密的藤箱,藤箱边缘已被磨得油亮,另一手则牢牢地虚扶着顾易中的肘部。他面无表情,眼神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码头上下每一个可疑的身影。张海沫紧挨在顾易中另一侧,一手用力搀扶着他微晃的身体,一手拎着个小巧的蓝布包袱,里面装着水壶、应急药品和几块干净的纱布。藤箱里,塞满了从顾园各处产业汇总收集来的军票、法币。
前舱里稀稀拉拉坐了二十来人,多是些短打扮的乡民、挑着担子的小贩,还有几个神色疲惫的短工。长条木凳空了大半,舱壁油漆剥落,露出斑驳的木纹。三人选了靠近中舱栅栏门的位置坐下——这个位置既能透过栅栏缝隙观察中舱的动静,又因靠近那扇散发着恶臭气味源头的木门,其他人本能地避开,无形中形成了一圈“真空区”。老沙不动声色地将两个藤箱紧挨着自己的脚边放下,沉重的箱体压在舱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呜——”
一声嘶哑的汽笛拉响,小火轮突突地喷着黑烟,缓缓离开码头,驶入浑浊泛黄的斜港河。船刚开动,一股浓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混合气味就从中舱门缝里汹涌扑来——家禽粪便的恶臭、牲畜的膻臊气、劣质烟草的呛人烟雾、以及浓重的汗馊味。顾易中眉头瞬间紧锁,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喉头滚动,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几分。他强忍着强烈的呕吐感,闭上眼睛,微微调整着急促的呼吸,额角的冷汗汇成细流滑下鬓角。
张海沫立刻从蓝布包袱里拿出一个小油纸包,利落地打开,里面是切得薄如蝉翼、边缘微微卷曲的姜片,辛辣的气息瞬间冲淡了些许周围的恶臭。她捻起一片,自然地递到顾易中苍白的唇边:“含着,压压恶心。”
顾易中睁开眼,对上她清澈而带着关切的目光,没说什么,顺从地张口含住。一股强烈的辛辣味道在口中弥漫开,像一道灼热的防线,稍稍压下了那股直冲脑门的恶心眩晕感。
张海沫却没停手,又捻起一片湿润的姜片,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这片贴在肚脐上,效果更好。你脸色太差了。”
顾易中闻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难堪和窘迫。他下意识地攥紧了乌木拐杖头,指节泛白,低声道:“不用了……含着就行,好多了……”
“大少爷,”张海沫微微提高了点声音,带着点戏谑,眼睛却亮晶晶地、坦荡地看着他,“都什么时候了,还讲究这些虚礼?这里又没人看你。听话!” 她语气里那份熟稔的关心和一点点调侃,让旁边几个偷偷看热闹的乘客都露出了善意的、理解的笑容。
顾易中被她那句“大少爷”噎得无言以对,看着她坦荡又坚持的眼神,再看看周围确实没什么人特别注意这边(除了老沙依旧如同石雕般目视前方,仿佛对身后的一切充耳不闻),只得认命般地叹了口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僵硬,微微侧过身,用没拄拐的那只手笨拙地去解衬衫下摆的几颗纽扣。动作牵扯到伤腿,让他眉头又是一蹙。
张海沫见他动作迟滞吃力,索性自己上手。她动作麻利而轻柔,指尖带着一丝凉意,迅速帮他解开了最下面两颗纽扣,小心地掀起一点衣角,露出一截紧实却因失血而略显苍白的腰腹肌肤。顾易中身体瞬间绷紧,耳根迅速泛红,眼神投向舷窗外浑浊的河水。张海沫却仿佛没看见他的窘迫,神情专注得像在完成一项重要的护理任务。她迅速而准确地将那片温热的姜片稳稳地按在他肚脐上,指尖感受到他腹部肌肉瞬间的收缩。接着,她仔细地将衣角掖好,重新扣上纽扣,动作流畅自然。做完这一切,她才坐回原位,从布包里拿出军用水壶递给他:“喝口水,润润。”
顾易中接过带着她掌心余温的水壶,掩饰般地仰头灌了几口,微凉的清水滑过喉咙,也稍稍冷却了他脸上的燥热。那抹红晕过了好一会儿,才在船舱的闷热中慢慢褪去。一直如雕塑般的老沙,面部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航程漫长而沉闷,只有单调的轮机声和河水的拍打声作伴。三个半小时后,小火轮在一个荒僻的河湾开始减速。岸边矗立着几座废弃的缫丝厂厂房,残破的烟囱如同巨大的墓碑指向灰蒙蒙的天空,岸边三棵虬枝盘曲、早已枯死的巨大柳树是这里唯一的标记。这里并非正式停靠点,只有熟悉水路的人才知道。
“到了!”老沙沉声道,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他率先提起那两只沉重的藤箱,藤条在他粗糙的大手下发出轻微的呻吟。
岸边枯柳树下,停着的是陆峥那辆半旧的黑色福特V8轿车。看到他们下船,陆峥立刻从驾驶座跳下来,快步迎上,和老沙一起,稳稳地搀扶住顾易中略显虚浮的身体。
“慢点,顾老板。”陆峥的声音带着关切。
坐进相对舒适的车厢,张海沫才长长舒了口气,后背靠在座椅上,脸上带着点小兴奋和后怕:“总算到了!路上真怕遇到巡逻艇检查!那箱子……”
老沙坐在副驾,闻言从怀里摸出一张崭新的、盖着鲜红“陆顾实业制造厂”钢印和“肃乡委员会筹备处”关防的通行证,平静地展示了一下,又收好:“张小姐放心,就算查也不怕。我们有这个。况且,”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察,“这种客货混装的本地小轮,载的都是些不值钱的土产和苦哈哈,日本人的巡逻艇很少查,嫌麻烦,油钱都划不来。”
顾易中靠在柔软的后座椅背上,闭目养神,听到这里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海沫,这次带你走一遍,路你认得了。以后如果……万一只剩你一个人出城,没人帮衬的时候,记住,就坐下午两点这班船,在这个‘三棵柳’下。这条线,相对安全,也快。”
张海沫心头猛地一震。她倏地转头看向顾易中闭着的眼和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侧脸。夕阳的余晖透过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他这话,平静得近乎残酷,像是在交代某种后路,让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二) 食堂初现
回到厂区已是暮色四合。食堂里人声鼎沸,蒸腾的热气混合着饭菜的香气、汗味和若有若无的机油味。这里是陆顾实业员工一天中最具烟火气的时刻。
当顾易中、陆峥、老沙、张海沫一行四人走进食堂大门时,原本喧闹如沸水的声音瞬间降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有关切,有好奇,但更多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则聚焦在顾易中和张海沫身上。顾易中作为厂主,重伤初愈归来,本就引人注目。而他和张海沫第一次在公开场合、特别是食堂这种最接地气的地方一起出现,更是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八卦神经。
估衣车间和成衣车间的女工们尤其“活跃”。她们端着搪瓷饭盆,故意绕远路从他们这桌旁边经过,脚步放得极慢,目光在张海沫微微泛红的脸颊和顾易中略显苍白的侧影之间滴溜溜地转,互相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和压抑的、吃吃的嬉笑声。莲姐那带着吴侬软语腔调的声音在嘈杂中格外响亮:“哎哟,张小姐今朝气色交关好!顾老板回转来就是弗一样哈!侬讲是伐?” 引得周围一片低低的哄笑和附和。
张海沫被这赤裸裸的目光和议论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火烧火燎,只能低着头,用筷子数着碗里的饭粒。顾易中倒是神色如常,仿佛那些目光和议论不过是拂过耳边的微风,只是吃饭的动作因为腿伤而显得有些迟缓僵硬。老沙面无表情,低头吃着饭,对周遭的喧嚣置若罔闻。陆峥却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些故意“路过”的女工,又看看旁边略显局促的张海沫和面色平静的顾易中,嘴角勾起一丝促狭的笑意,他压低声音,带着点调侃对顾易中说:“老顾,瞧瞧,你这回来一趟,食堂的风景都比往日亮堂不少啊。” 他故意朝女工们那边努努嘴。顾易中抬眼瞥了他一眼,没接话,继续吃饭。张海沫的脸更红了。
这顿简单的晚饭,在无数道目光的“洗礼”和女工们刻意的“路过”中结束。张海沫只觉得如坐针毡。然而,在这份不自在之下,却也隐隐滋生了一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感觉——仿佛她正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拉扯着,缓缓融入这个庞大厂区喧闹而真实的生活圈。
(三) 困境与蓝图
晚饭后,顾易中没有听从陆峥让他回宿舍休息的劝告,直接去了他那间陈设简单的办公室。陆峥、陈信(森川信介)、技术组经理方作明(约四十岁,上海顾氏贸易公司代为招募,留日纺织机械工程师,妻女均已在厂区家属村安顿,性格沉稳务实)、财务主任顾兆丰(五十多岁,顾父的远房堂侄,苏州本地人,精打细算,略带守旧)已等候在此。一盏明亮的白炽灯下,气氛凝重。
陈信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转机:“老板,下午山口部长派人来递了话。关于纪玉平那三百担烟叶,他派专人仔细看过了,品质确实属上等春烟叶,按现在黑市的行情,至少值六千银元。” 他顿了一下,看向陆峥。
陆峥忍不住嗤笑一声,带着明显的讽刺:“呵,真不多!那纪老四当初可是硬要我们付一万多银元呢!就为这‘不多’的差价,差点把咱们顾老板给送走了!好在我们一分没付”。 他这话既点明了纪玉平的贪婪,也暗指了那批烟叶的最终去向。
顾易中抬了抬手,示意陈信继续。
陈信点头,继续道:“山口部长说,他不想让我们吃亏。但他个人的权限,每年能给每个华资企业的成品布配额上限是四万匹(每季度一万匹)。上次用设备换购,协议里已经给了我们1941、1942年每年两万匹的配额。他表示,可以把这两年都补足到四万匹的年配额上限。”
他话锋一转,带上明显的难色:“但今年……山口说,第一季度的报告已经上交内外棉总公司,配额额度已定,改动非常困难。他的意思是,今年最多只能额外给我们三万匹的成品布配额。而且,”他加重了语气,“这个月底之前,就需要我们先按内外棉定的官价,用军票把第二季度应给我们的那一万匹成品布的钱全额补上,他才能以此为据,去操作后续配额的事情。然后就算顺利,明后两年的配额保证金,也要在今年10月前补足”。
“必须拿下!” 陆峥立刻接口,语气斩钉截铁,“大家看看仓库就知道,我们的布料缺口有多大!光靠内外棉之前给的那点布胚和从市面零敲碎打收购来的,根本撑不起现在的生产!工人要吃饭,订单要交货,更别说后面还要按期交肃乡公署的军用被服!这三万匹,就是救命粮!”
顾易中看向其他人。方作明紧锁眉头,沉重地点点头。顾兆丰也面色凝重地颔首。顾易中沉声道:“陆经理说得对。这笔配额,志在必得,不容有失。兆丰叔,军票的事情,你务必协调好,按时足额补上,不能出半点纰漏。不足的部分,我来想办法。” 他最后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是,少爷。” 顾兆丰应下,随即翻开手中那本厚厚的、边角磨损的账本,眉头锁得更紧,声音带着忧虑:“少爷,正好说到钱和原料的事。我先把厂子眼下的家底和困难,分两部分详细汇报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报账:
“第一部分,工厂正常运营收支(估衣翻新、成衣新制、木材粗加工、碾米饲料):”“从四月底开业稳定运营至今,真正有稳定现金和实物营收的,主要是估衣车间翻新和成衣车间的新制衣被服。木材粗加工和碾米饲料车间,因为原料采购不顺利,一直处于半开工状态,收入勉强覆盖部分人工和日常消耗,几乎无盈余。”
“目前账上共有:军票元,法币元,银元元。”
“但是,” 他语气骤然加重,“扣除所有未发放的工资(包括实物米粮和现金部分),以及已消耗的原料成本、设备折旧分摊……仅从正规产能产生的现金流来看,我们实际是亏损的!账面负值折算下来,相当于至少亏了2600银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