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1章 往归(1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一)归讯与疑虑

1940年7月12日上午,苏州顾园。

蝉鸣聒噪,空气燥热粘稠。顾父坐在廊下藤椅里,微闭着眼。张海沫坐在一旁小凳上,膝上摊着《苏州新报》,清亮柔和的声音念着新闻。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一阵急促而疲惫的脚步声打破了这份宁静。富贵出现在月洞门口,长衫沾满尘土,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眼神却透着亟待汇报的急切。他目光扫过张海沫,落在顾父身上,正要开口。

顾父睁开眼,看到富贵的样子,眉头微蹙,先一步抬手制止:“富贵,回来了?辛苦。先去洗漱歇息,有什么事,晚些再说。” 他的语气隐含着一丝不欲在张海沫面前深谈的意味。

富贵嘴唇动了动,看到顾父的眼神,又瞥了一眼正放下报纸、略带关切望过来的张海沫,只得将满腹的话暂时压下,应了一声:“是,老爷。” 转身欲走。

恰在此时,门房老李引着一个人快步走了进来。来人穿着笔挺的日军宪兵制服,肩章显示是卫队长级别。他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廊下,对着张海沫微微颔首(显然在90号打过照面),用生硬清晰的中文说道:

“张小姐,近藤阁下通知:顾易中先生今日下午四点可以出院。请张小姐下午前往90号特务机关接人。阁下建议,”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顾父和富贵,“因顾先生腿脚不便,请务必开车前往。” 说完,不等回应,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去,步伐带风。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廊下三人俱是一愣。

“少爷?!” 富贵最先反应过来,惊讶地看向顾父,“老爷,少爷他……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在日本人那里?还伤了腿?” 他的语气充满了震惊和担忧。

张海沫则是瞬间站了起来,脸上是难以抑制的惊喜,眼中甚至泛起了激动的泪光:“顾伯伯!易中……易中他没事了?下午就能回来了?” 她看向顾父,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喜悦。

顾父的目光在张海沫充满惊喜和期盼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份发自内心的关切和喜悦是如此真切。他心中微叹,脸上却露出宽慰的笑容,顺势拍了拍张海沫的手背:“是啊,海沫,易中可以回来了。这是天大的好事!” 他随即转向富贵,语气恢复了当家人的沉稳:“富贵,你也听到了,易中下午回来,腿脚还不利索。这样,下午让阿贵(司机)开车,老沙也跟着,陪着海沫一起去90号,务必把易中稳妥地接回来。”

“是,老爷!” 富贵连忙应下,心中虽然还有无数疑问,但此刻少爷能平安归来是首要的。

顾父又温和地对张海沫说:“海沫,你也别太激动,先去准备准备,换身衣服,下午好去接人。易中看到你,一定很高兴。” 他刻意强调了张海沫去接人的重要性。

张海沫用力点头,脸上洋溢着纯粹的喜悦:“嗯!顾伯伯,我这就去准备!” 她几乎是雀跃着离开了厅堂。

(二)暗影下的报告:陈宝珠的幽灵

富贵扶着顾父,慢慢走回顾父位于顾园深处、更为僻静的书房。关上厚重的房门,隔绝了外面的蝉鸣和暑气。

“老爷,查到了。” 富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长途奔波后的沙哑,“张小姐……可能不姓张。她本家,很可能姓林。”

顾父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示意富贵也坐:“慢慢说。”

富贵没坐,站在书桌前,语速清晰但低沉:“我按您的吩咐,先去了广州。跑了几家老字号的场子,荔湾的‘听涛书苑’、西关的‘粤韵茶楼’,好些老人都记得张玉泉先生早年收过几个得意弟子。其中一个姓林的女徒弟,年纪、样貌、唱功,都对得上张小姐。都说她人品极好,模样拔尖,是张先生最看重的苗子之一,后来……” 富贵顿了顿,“后来不知怎地,就突然没了音讯。”

“重点。” 顾父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是。” 富贵点头,“我顺着这条线,花了不少功夫,在‘粤韵茶楼’一个早已洗手的老账房那里,套出点秘闻。他说,当年这位林小姐,是被……是被茶楼当时的老板,伙同几个人,设局给绑了,卖给了人贩子!说是有香港的‘大主顾’出了高价。”

顾父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

富贵继续道:“我又追到了香港。人海茫茫,本来毫无头绪。但我顺着人贩子那条暗线摸查,终于在一个半退隐的老‘蛇头’那里打听到,民国二十八年(1939年)年初,确实有个从广州卖过去的‘上等货’,是个唱曲儿的姑娘,模样极好。但没几天,就被一个从上海来的、气度不凡的年轻公子哥儿,花了足足三千块大洋,给当场赎了身!”

富贵看着顾父的眼睛:“老爷,时间、地点、事件,都对得上。那个老蛇头说,那公子哥儿出手阔绰,行事低调但透着股贵气,没留姓名,赎了人就领着进了洞房,第二天天微亮就带着姑娘走了。后来……我去了少爷当年在香港的公司,‘荣昌贸易’。”

顾父抬了抬手,似乎想阻止他,但富贵还是说了下去:“公司还在原址,但招牌已经换了。现在挂的是‘美国致公堂驻港办事处’的牌子。里面的人说,原来的荣昌贸易,老板早就把股份全盘转让给了致公堂的人,手续清得干干净净,现在查不到任何和林小姐相关的痕迹了。不过,按那转让的时间推算,正好是在少爷赎人之后不久。” 富贵顿了一下,声音更低,“我还特意打听了,当时少爷身边,有一个叫‘陈宝珠’的姑娘?”

“陈宝珠?” 顾父眉头紧锁。

“是,” 富贵点头,“有个老会计模模糊糊有点印象,说是有那么一阵子,少爷让账房阿梅安排过一个叫‘陈宝珠’的姑娘去上夜校学会计,用的是阿梅侄女的名额。后来公司转手,人也就不知去向了。时间……也差不多是那时候。” 富贵看着顾父阴晴不定的脸色,终于说出了他的判断:“老爷,既然已经知道那个翁太太是中统的人,处处透着古怪。那这位张小姐……不,林小姐,她的来历如此曲折,又恰好被少爷所救,如今在顾园……恐怕也脱不了干系!十有八九,她也是中统的人!那个‘陈宝珠’,只怕就是她当时用的假名!”

顾父沉默了许久,久到富贵以为他不会再开口。终于,顾父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摆了摆手:“好了,富贵,我知道了。你这一趟,辛苦了。去歇着吧。”

“可是老爷!她……” 富贵还想提醒。

顾父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打断了他:“我说,我知道了。这件事,到此为止。你,把今天查到的,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许再提,特别是对老沙,还有园子里其他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明白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