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40年7月10日午后(顾易中进入90号第6天),近藤利男的办公室里,阳光被厚重的丝绒窗帘滤成一片朦胧而阴郁的光晕。一张宽大、光可鉴人的柚木办公桌占据核心,上面整齐码放着文件和一部黑色军用电话机。墙上钉着大幅的苏南地区军用地图,红蓝箭头交错纵横。
然而,在这军事气息浓厚的空间里,恰到好处地点缀着几件精致的苏州元素: 墙角的多宝阁上摆着一件小巧玲珑的苏作玉雕山子,窗边高几上一盆修剪得体的苏派盆景苍翠欲滴,案头一册线装的《吴郡志》半开半合。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旧皮革、雪茄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墨香。近藤利男端坐桌后,像一尊沉静的武士像。
顾易中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简陋拐杖,在两名便衣的“护送”下,略显艰难但独立地走进这间压抑却又带着一丝奇异文化气息的办公室。他的左腿依旧无法完全受力,行走时依靠拐杖和右腿支撑,动作缓慢而谨慎,每一次左腿的轻微挪动都伴随着额角细密的汗珠和极力压抑的呼吸。近藤利男纹丝未动,目光如深潭般望来,只抬手指了指对面的高背椅。顾易中放下拐杖,扶着椅背,动作依然有些滞涩地坐下,随后小心地将那条伤腿摆成相对舒适的姿势,额头上已渗出薄汗。
近藤利男开口,流利的中文带着沉静而冰冷的质感:“顾桑,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毕业归国。初入上海华盖建筑师事务所,任职三月后离职。随后活跃于上海租界金融市场,期货、股票皆有涉猎。淞沪会战结束,往返沪苏港三地。主要轨迹:民国二十七年,低价收购苏州平门至南浩街、山塘街大片废墟地皮,主导重建出租。民国二十八年,转战南京炒房,在中山陵附近区域大肆购入洋房,待‘还都’风声起高位抛售,获利丰厚。乱世之中,你的商业嗅觉,确实独到。”
顾易中靠在椅背上,脸色苍白,呼吸因疼痛而略显急促,但神情却如同冻住的湖面,不起波澜。待近藤话音落下,他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出乎意料地,他使用的竟是纯正得近乎地道的东京腔日语,打破了办公室内令人窒息的沉寂:
「近藤利男中佐。昭和七年(1932年)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四期卒业(歩兵科?首席)。昭和十三年(1938年)陆军大学校第五十期卒业(优等?军刀组)。参谋本部支那课勤务を経て、现职は参谋本部より派遣され、苏州特务机関顾问(小林师団长直辖)。」他略作停顿,语气平稳,却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无形的涟漪:「贵官の経歴は、影佐祯昭大佐(梅机関)の若き日のキャリアに重なる部分が多い。特に参谋本部时代の対ソ情报分析と、现地『秩序』构筑への関心という点で。」
(翻译:近藤利男中佐。昭和七年(1932年)陆军士官学校第四十四期毕业(步兵科?首席)。昭和十三年(1938年)陆军大学校第五十期毕业(优等?军刀组)。历任参谋本部支那课勤务,现职由参谋本部派遣,担任苏州特务机关顾问(直属小林师团长)。您的履历,与影佐祯昭大佐(梅机关)年轻时的职业路径重合之处颇多。尤其是在参谋本部时代的对苏情报分析,以及现地‘秩序’构建的关切这点上。)
近藤利男一直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无声地停止了敲击。他放在桌面上的左手,原本正把玩着一枚银亮的打火机,此刻动作也完全凝固。办公室内落针可闻。近藤沉默了足有两三秒,才缓缓抬起眼睑,用日语回应,声音里那份惯常的掌控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隙:
「顾さん、あなたの日本语……想像以上に流畅だ。そして、私の経歴をこれほど……调べ上げているとは。」 (翻译:顾先生,你的日语……比我想象的还要流畅。而且,对我的履历调查得如此……详尽。)
顾易中迎着对方的视线,坦荡地用日语回答:
「中佐、占领地で商売をする者として、现地の実権者が谁で、何を考えているかを知らないのは危険です。私はただ……身を守るための情报収集を怠らなかっただけです。」 (翻译:中佐,在占领地做生意的人,若不清楚当地实权者是谁、在想什么,是危险的。我只是……不曾懈怠保护自身所需的情报收集罢了。)
近藤利男的身体微微向后靠进了宽大的皮椅深处,那枚银亮的打火机在他指间被轻轻放下。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顾易中,仿佛第一次真正打量眼前这个带着一身伤痛、却拥有如此穿透力的年轻人。办公室昏暗的光线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片刻后,他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切换回中文,语气中那份冰硬的质感似乎微妙地褪去了一丝:
“顾桑的‘自保’之道,滴水不漏。”
(二)
近藤利男伸手拿起桌上一份薄薄的文件,语气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精准:
“纪玉平走私烟叶案,调查结论如下:纪玉平在案发当天上午就获得了禁烟总局苏州分局出具的丙级特许烟商临时许可证,有效期三个月,案涉三百担烟叶,确系其持证期间的待检物资。”
他目光落在文件上,语速平稳:
“但丙级证每月买卖额度仅一百担。因此,其超额持有的两百担烟叶属严重违规。宪兵队已没收该部分烟叶,并对纪处以烟叶价值五倍罚金。” 他放下文件,身体微微后倾,椅背皮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至于顾桑,调查证实,你因资金不足,拒绝了纪玉平交易要求,也未在相关单据上签字。陆顾实业未实际参与交易。因此,你与此案无关。” 他的视线扫过顾易中那条僵硬的腿,“你的伤……需要静养。医生确认后,后天可以出院。届时,我会提前通知张海沫小姐过来接你。”
顾易中上身极其轻微地前倾(动作因伤处的剧痛而极度克制):“感谢中佐明察。能洗清嫌疑,实属万幸。” 声音依旧平静。
(三)
顾易中谨慎地再次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僵硬的左腿得到一丝喘息,然后以一种带着后怕与控诉的慎重语气开口:
“近藤中佐,在纪玉平向我步步紧逼的几个月里,一件极其恶劣、公然践踏帝国法规的事情,被我无意中发现。”
近藤利男身体前倾的幅度微不可察地增大了一分,搁在扶手上的右手食指,重新开始缓慢地、无声地敲击着冰冷的皮革。
顾易中语气沉痛而清晰:
“纪玉平,以及背后为其撑腰的周知非站长,为了绕过帝国对甲种卷烟许可的严格限制,竟然私自伪造文件!他们冒用‘陆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名义,向省禁烟局提交了一份申请——表面上,是申请普通的乙种卷烟许可。”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强压着被冒犯的怒火:“但那份申请书,从头到尾都是伪造的!上面不仅伪造了我顾易中的亲笔签名,更是私自盗刻、加盖了伪造的陆顾实业股份有限公司钢印!” 顾易中的声音带着被侵犯的愤怒,“而周知非站长,竟利用其职权,无视这显而易见的伪造痕迹,擅自批条,催促‘特事特办’,意图瞒天过海!”
近藤利男无声敲击的手指骤然停住,指关节微微凸起。他微微眯起了眼睛。
顾易中掷地有声地控诉:
“这不仅是对我个人和陆顾实业的严重侵害!更是对帝国法规、对‘大东亚经济秩序’的公然藐视和破坏!其目的,昭然若揭——就是要利用伪造的甲种许可资质,进行大规模非法烟草生产和暴利走私!” 他精准指向证据所在:
“这份伪造的申请书原件,连同周知非的违规批条,应存于省财政厅小野顾问处的档案室。中佐只需调阅查验,铁证如山!这份证据,足以说明某些人为了私利,胆大妄为到了何种地步,也足以为将来……整肃纲纪、拨乱反正提供依据。”
近藤利男的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重新开始敲击,节奏缓慢而沉重。几秒后,他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冷硬:
“伪造签名……私刻钢印……周知非……” 他顿了顿,“顾桑,你提供的信息……非常及时。小野顾问那里,我会亲自去一趟。”
(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