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9章 共犯(三)(1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一)

时间: 1940年7月4日,上午九时许

顾园一夜未眠的沉重,被初升的骄阳撕开一道口子,却未能驱散弥漫在亭台楼阁间的阴霾。正厅里,顾希形枯坐在太师椅上,面前一盏清茶早已凉透,袅袅烟气断绝。老沙垂手侍立一旁,面色沉凝如铁。张海沫坐在下首,眼圈微红,虽强自镇定,紧握在膝上的双手却泄露了内心的惊涛骇浪。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

一阵由远及近的汽车引擎声打破了死寂,最终在顾园大门外停住。少顷,门房略带慌张地通传:“老爷,日本特务机关……近藤中佐来访。”

顾希形眼皮微抬,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了然,声音异常平稳:“请。”

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响起,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节奏感。一个身影出现在正厅门口。来人约莫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穿着笔挺的日军佐官制服,领章上的金色樱星在晨光中微微发亮。他面容端正,下颌线条清晰,鬓角修剪得一丝不苟,显得极为干练。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锐意进取的气息,仿佛一把刚出鞘的军刀,锋芒内敛却不容忽视。他目光坦率地落在顾希形身上,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温和与敬意。

此人正是隶属日本陆军参谋本部,担任“苏州特务机关顾问”(即“90号”特工站顾问),直接受小林师团长指挥的近藤利男中佐。他虽非宪兵系统出身,但其职权足以调动苏州宪兵队,是这片土地上真正手握生杀大权的幕后人物之一。

“顾老先生,冒昧打扰,失礼了。”近藤利男微微躬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日式鞠躬礼,一口流利的汉语带着北方官话的口音,语调诚恳而恭敬。他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精心计算过角度,既表达了善意,又不失上位者的威严。

“中佐阁下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请坐。”顾希形略抬了抬手,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

近藤利男在客位坐下,腰杆挺得笔直。他目光扫过厅内神情紧张的张海沫和面无表情的老沙,最后又落回顾希形脸上,开门见山,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与坦诚:

“顾老先生,非常遗憾,今晨得知一个令人不快的误会。昨夜,宪兵队在执行一次针对走私活动的例行巡查时,在令郎顾易中先生的工厂码头,发现了大批来路不明的烟叶。”他刻意强调了“令郎顾易中先生的工厂码头”这几个字,目光紧锁顾希形,似乎在观察他的反应。

顾希形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古井无波,只是放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近藤利男继续道:“现场情况有些混乱,令郎作为厂方负责人,以及涉嫌走私的关键人物纪玉平,都被暂时带回了宪兵队协助调查。我得知此事后,深感不妥。”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越发恳切,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顾老先生乃苏省耆宿,德高望重,是我们大日本帝国非常尊重的地方贤达。令郎亦是本地杰出的实业家,为苏州民生保障做出贡献,是我们非常珍视的合作伙伴。这样粗暴地对待令郎,绝非本意,实乃下面人执行任务时过于草率,造成了误会。”

他话锋一转,透露出自己的介入:“为了尽快澄清事实,避免更大的误会,也为了体现对顾老先生和令郎的尊重,我已亲自协调,将令郎从条件较差的地牢,移送到我们机关(90号)的特别接待室。那里条件要好得多,也方便我本人亲自处理此案。”他刻意点明“特务机关”和“亲自处理”,强调自己对顾易中命运的直接掌控力。

“顾老先生,请您相信,”近藤利男的声音带着安抚,却又隐含力量,“事情本身并不复杂。只要查清这批烟叶的来源和归属,令郎很快就能恢复自由。不过,”他话锋再次微妙地一转,语气带上了一丝引导和期许,“为了彰显公正,也为了尽快平息可能出现的流言蜚语,彻底消除误会,我有个不情之请。”

顾希形抬起眼皮,目光直视近藤:“近藤中佐请讲。”

“希望顾老先生能走出顾园,”近藤利男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充满了说服力,“以您在苏州乃至整个苏省的声望和智慧,若能亲自参与监督此案的审理过程,或者,哪怕只是作为顾问,对苏州的民生、治安乃至‘肃乡’事务提出一些高屋建瓴的见解,都将是对我们工作的莫大支持。您的在场,就是对公正最好的背书,也是对令郎清白最有力的证明。有您的协助,我相信任何迷雾都能迅速拨开,令郎也能更快地洗清嫌疑,安然归来。这,也是大日本帝国对真正有识之士的尊重与诚意,更是小林师团长对苏州长治久安的深切期望。”他将邀请顾希形“出山”协助日伪的招安意图,包裹在“澄清误会”、“协助儿子”、“主持公正”、“共谋地方安宁”的多重糖衣之下,显得冠冕堂皇且极具诱惑力。

厅内一片寂静。张海沫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看着顾希形。

顾希形沉默了数息,缓缓开口,声音苍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多谢近藤中佐费心。既然中佐亲自过问此案,并已将犬子移往条件更好的地方,足见中佐秉公执法、明察秋毫之心。顾某老朽昏聩,久居园中,不问世事多年,于查案审案一道更是门外汉。贸然参与,非但帮不上忙,恐怕还会干扰中佐的公务,徒增混乱,反而不美。”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平和,甚至带着一丝“体谅”对方的意味:“中佐既然说此事是误会,案情也简单,顾某深信以中佐之能,必能迅速查明真相,还犬子一个清白。顾某在此安心等待结果便是。至于走出顾园……人老了,恋旧,也图个清净。这方寸之地,就是顾某的归宿了。中佐的好意,顾某心领了。”

一番话,滴水不漏。既表达了对近藤“亲自处理”的感谢和“信任”,又婉转而坚决地拒绝了对方的招安要求,将自己“无用”的姿态摆得十足,堵住了对方继续劝说的口子。

近藤利男镜片后的目光闪烁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和审视。他并未强求,反而颔首道:“顾老先生高风亮节,淡泊宁静,令人敬佩。既然如此,近藤不敢强求。请您放心,此案我必亲自督办,尽快给您和令郎一个交代。”

他站起身,再次鞠躬:“告辞了,顾老先生,请您保重身体。”

顾希形微微欠身:“中佐慢走。老沙,送客。”

老沙应声上前,引着近藤利男向外走去。

张海沫看着近藤利男的背影即将消失在照壁之后,一股巨大的勇气瞬间冲散了恐惧。她猛地站起身,快步追了出去,在垂花门外追上了近藤一行。

“近藤中佐!请留步!”张海沫的声音清亮,带着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但仪态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她微微屈膝行了一礼,双手在身前交叠,手指却下意识地绞紧了手中的丝帕。

近藤利男停下脚步,有些意外地转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子。她脸色略显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睡眠不足,但眼神清亮,神情镇定,言语清晰。

“这位小姐是?”近藤利男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我是张海沫,”张海沫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着近藤利男,清晰地说道,“是…是顾易中的未婚妻。”

“哦?”近藤利男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打量着张海沫,这位顾家未来的少奶奶,在未婚夫身陷囹圄的清晨,能保持如此镇定和勇气,实属难得。

“张小姐,有何指教?”近藤利男语气温和。

张海沫的心跳得飞快,但声音努力保持着平稳:“不敢当指教。中佐阁下,易中他……他一向体弱,骤然换了环境,又受了惊吓,我实在担心他的身体。不知……不知我能否去探望他一下?哪怕只是片刻,给他送些换洗衣物和清淡的吃食也好?”她的话语带着恳求,却又保持着分寸,只字不提案情,只关心顾易中的身体。

近藤利男看着张海沫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强装的镇定,沉吟片刻。这个请求合情合理,更能体现他“善待贤达家属”的姿态,也方便他观察顾家内部的态度。他脸上露出一个更加温和的笑容:

“张小姐对顾先生的深情,令人动容。探望合乎情理。这样吧,”他看了看腕表,“今日下午三点,我会派车来接张小姐前往我们机关(90号)。你可以见到顾先生,时间不会太长。我以军人的名誉保证,你在机关期间的人身安全,绝对无虞。”

“多谢中佐阁下!海沫感激不尽!”张海沫深深一福,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但绞着丝帕的手指依旧用力。

近藤利男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带着随从大步离去。

看着汽车驶离顾园大门,张海沫才感觉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她定了定神,转身快步回到正厅。

厅内,顾希形依旧坐在那里,目光沉沉地看着她走进来。张海沫走到顾希形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双膝一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顾伯伯!”张海沫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但更多的是坚定,“海沫未经您允许,擅自做主,拦下近藤顾问请求探视,自作主张,请您责罚!”

顾希形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海沫,眼神复杂,没有立刻让她起来。

张海沫抬起头,眼中含着泪光,却努力分析着:“顾伯伯,海沫知道您拒绝近藤顾问是对的!沙管家也私下跟我提过,纪老四那批烟叶的事,若只是走私罚金,哪怕再多些‘献金’,以顾园现在的境况,并非不能筹措。关键在于不能让日本人觉得顾家软弱可欺,予取予求!您若过于配合,他们反会觉得拿捏住了您,对易中的逼迫只会变本加厉,他的处境反而更危险!”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清晰理智:“顾伯伯,您无需为了易中现在就做任何违背本心的事。现在最紧要的,是有人能进去,亲眼看看易中的情况,问问他到底怎么回事,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外面我们又能做些什么。知己知彼,才好应对。我去,最合适。那个近藤顾问既然亲口保证我的安全,又当着您的面答应,他暂时不会撕破脸皮。这次去,风险是可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