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易中揭露伪造罪证的果决与精准,显然在近藤心中留下了更深的印记。他抛出了一个更核心的问题,语气带着考校与更深层的试探:
“顾先生,以你的眼光见识,结合当前局势,你认为帝国在支那的军事行动,未来将面临何种局面?”
顾易中直视近藤,语气沉稳而客观:
“中佐,恕我直言,若现行政策不变,帝国在中国占领区将陷入一个危险的循环:战果越大,包袱越重,痛苦越深。” 他冷静剖析核心困境:
“核心问题在于经济。贵国及汪政府在占领区推行的严苛统制、竭泽而渔的征收、无度发行军票法币造成的恶性通胀、以及对日资企业的全面倾斜政策,正在制造一场深刻的危机。”
他条理清晰地列出问题: “强力打压华商资本,垄断原料、运输与市场。这看似壮大了日企,实则摧毁了占领区经济的毛细血管——无数华商倒闭,导致本地生产、流通、服务的体系大面积崩坏。日企再大,也无法填补这无数消失的华企所承担的社会功能和经济产出。结果就是:占领区整体经济活力急剧萎缩,民生凋敝,反抗的土壤日益肥沃。帝国看似在吸血,实则是在摧毁赖以生存的根基。”
“对占领区资源的掠夺(粮食、矿产、劳力),其价值难以覆盖维持占领本身的巨大开销——庞大的驻军、无休止的治安作战、伪政府运作、基础设施破坏与修复……每一项都是天文数字的投入。整个占领区对帝国而言,正在变成一个持续失血的‘负资产’。投入持续大于产出,这是最根本的经济逻辑死结! 战果越大,占领区越广,这个失血的窟窿只会越大,帝国的负担也越重。”
“面对此经济困局,帝国未来必然要调整战略重心。目前看来,出路不外乎三条:”
“第一,维持中国战场现状或局部扩张。问题若继续执着于在中国战场扩大战果,只会加剧上述的经济绞索,让帝国的财政和资源负担更加沉重,最终被这个巨大的泥潭拖垮。所以,此路不通。”
“第二,南下,南洋,夺取南洋丰富的资源(石油、橡胶、锡矿等),看似能暂时缓解帝国本土的资源饥渴,弥补部分占领区的产出不足。” 顾易中话锋一转,指出致命风险:“然而,此举必然与盘踞南洋的美、英、荷等西方列强爆发全面冲突!这将使帝国陷入空前的国际孤立,并被迫开辟更为广阔的、需要投入巨大海空力量的南方战线。南洋的资源远水难解近渴,而为此付出的代价——与西方列强的战争、漫长的海上补给线、新占领区的管理负担——将如同在帝国已然紧绷的财政和资源神经上,再套上几道沉重的枷锁。南下,短期或有诱惑,长期看,可能是将帝国拖入更广泛、更致命战争漩涡的开始。”
”第三,北上,苏联,唯有破釜沉舟,倾力北上,才是破开这困局的希望所在!” 顾易中语气加重,目光投向墙上的巨幅地图:“趁苏德战争胶着,苏军主力深陷西线之际,以帝国陆军之精锐,全力击溃远东苏军薄弱之师。战略目标绝非仅仅夺取西伯利亚的资源,更要打通与德意志第三帝国的陆路生命线! 唯有如此,才能获得德国强大的工业输血和技术支持,才能真正稳固帝国的战略后方,并依托西伯利亚的广袤资源与战略纵深,获得持久的支撑力!成功‘北进’,是帝国摆脱资源枷锁、获得稳固后方、最终赢得战争主动权的唯一生路!虽然此路艰险,诺门坎阴影犹存,但相较于南下陷入更广阔海洋战场的泥潭,北进的成功将从根本上扭转帝国的战略态势。”
顾易中最后将目光收回,落在近藤利男脸上,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沉重,并巧妙地埋下伏笔:
“然而,要实现这唯一的生路,需要帝国决策层具备超越常人的战略眼光、钢铁般的意志和破釜沉舟的魄力。需要像当年主导日俄战争的岩隈大将那般,敢于在绝境中抓住唯一胜机的统帅! 能否出现这样的决策者,能否凝聚力量执行这唯一正确的抉择,将决定帝国的命运。” (暗示只有具备岩隈般魄力的人才能执行此策,暗中抬举近藤这类军官的价值)
近藤利男陷入了长久的死寂。他没有暴怒,没有反驳,只是脸色阴沉得如同窗外堆积的铅云。他搁在扶手上的右手,指节因用力紧握而显得更加苍白。目光似乎失焦地落在桌面那份关于纪玉平案的文件上,又仿佛穿透了它,投向更遥远、更沉重的未来。办公室内只剩下挂钟秒针单调而执拗的“滴答”声,每一次跳动都像敲在紧绷的神经上。顾易中那番关于“经济绞索”、“投入产出倒挂”的冷酷分析,尤其是对“北进”作为唯一生路的精准论断和对决策层所需“魄力”的期许,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刺入了他作为参谋本部精英军官最深的认知与忧虑。一种混合着震撼、深度认同与巨大无力感的沉重氛围,在昏暗的房间里弥漫开来。
(五)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近藤利男才缓缓抬起头。所有的情绪波动似乎都被强行压回了冰面之下,只剩下冰冷的务实与更加深沉的算计。顾易中展现出的对战争本质(经济)的深刻理解、对战略全局的洞察力以及那份惊人的胆魄,其价值已远超一个普通商人或可利用的棋子。他决定抛出更具野心的合作方案:
“顾桑,” 近藤利男的声音打破了沉寂,比之前更加沉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你的见解……很有价值。为体现对你这番坦诚的回应,也为双方的长远利益,我提议建立一条‘苏州-上海贸易专线’。由苏州宪兵队与‘陆顾实业’合作运营。”
他条理清晰地阐述规则,如同在部署一场精密的战役:
频率与货物: “每月一次固定航线。你方负责提供当月贸易货物(以精米、家具、成衣、被服、医用耗材等大宗民生物资为主,可酌情包含部分上海渠道的非统制品)。我方提供武装内河货轮,全程负责武装护卫、办理所有沿途哨卡的通行证件。”
押运与清单: “启航前48小时,你方提交详细货物清单予我方指定联络官。每次运输,双方各派可靠人员一名随船押运,相互监督,确保货物安全及流程透明。”
销售与采购: “货船抵达上海指定码头后,销售货物及在上海采购物资的具体事宜,由你方随船人员与我方派遣的联络官共同负责执行。”
利润分配: “售货所得总利润(即销售收入扣除货物本身的成本价值), 70% 由我方联络官接收。” “此部分款项专项用于在上海采购柴油、药品等军需管制物资,运回苏州供宪兵队内部使用。”
本金与返程采购: “剩余的 30%总利润,加上回收的 货物成本价值本金,由你方人员主导,在宪兵队派出的联络官的监督下,在上海采购 除武器弹药外的、市场稀缺的统制物资(如:机械设备及关键耗材、工业原料如烧碱、柴油【厂用】、药品【非军用管制】、原棉等)。货船返航苏州后,所购统制物资由陆顾实业支配使用。但宪兵队保留在特殊情况下(需提前协商),按协议价格提取部分物资的权力。”
近藤利男说完,身体微微前倾:“顾桑觉得如何?宪兵队获得一条稳定的柴油药品补给线,你获得一条受保护的上海贸易通道,以及采购稀缺统制品的合法渠道。风险共担,利益共享。”
顾易中凝神听完每一个字,脑中飞速计算着成本、风险和那被压缩到极致的利润空间。这捆绑极深,但也是一个和近藤捆绑的机遇。他抬起头,语气沉稳,带着商人特有的精明开始谈判:
“中佐的方案极具战略价值。不过,关于利润分配比例……70%的净利润给宪兵队,对我方而言,扣除高昂的货值成本、运输损耗和人员开支,所剩利润空间过于微薄,难以维持这条航线的长期运转和再生产投入。” 他停顿一下,直视近藤,抛出自己的方案:
“我提议:总利润的六成(60%)由宪兵队支配采购柴油药品。剩下的四成(40%)利润,加上回收的货值成本,由我方主导采购所述统制品。” 他着重强调,语气不容置疑:“货值成本是我的根本投入,是维系工厂运转、保障后续供货能力的血液,必须全额回收用于周转! 且贸易船队如何采购销售,具体操作由我方人员执行效率更高,宪兵队派出的联络官监督即可。同时,我保证宪兵队若有特殊需求(如少量特定物资),我方必当优先协调,全力满足,确保供应顺畅无阻。”
近藤利男静静地听着顾易中的还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仔细观察,会发现他原本微微抿紧、显得有些冷硬的嘴角线条,不易察觉地松弛了一分。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先前因专注或思考而绷紧的指节,也悄然放松了下来。顾易中没有直接拒绝合作,而是据理力争地讨价还价,这反而让近藤觉得更真实、更符合一个精明商人的逻辑——这正是他需要的合作者。虽然宪兵队让出了10%的净利润(从70%降到60%),但顾易中展现出的能力和“合作”态度,值得这个价码。
近藤利男缓缓靠回椅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话锋一转,抛出了更大的诱饵和定位:
“顾桑精于计算,懂得权衡。很好,六四分账,可以。” 他停顿一下,声音带着一丝提升其地位的意味:“贸易的具体操作流程和细节,” 近藤利男的目光扫过顾易中,带着决定性的口吻,“将由岩井队长代表宪兵队,择日与你公司对接商议,进一步完善。”
紧接着,他抛出了更具分量的安排:“此外,为了体现对顾桑的关照与信任,也为了发挥陆顾实业的优势,我会向第十三军后勤部作特别推荐。” 近藤的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陆顾实业将成为皇军第十三军‘华中军需协力会’的指定协办商,负责向我驻苏军马场优先供应优质饲料。 后勤部的相关军官会按流程,在近日主动到你公司接洽,商定具体需求与配额。这将为你的企业带来更大的……稳定性和发展空间。”
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向顾易中伸出手。这个动作本身,就代表了一种超越先前审视的姿态:“欢迎加入这条航线,顾桑。” 他的声音低沉而直接,带着一种结成同盟的仪式感:“记住,这不是慈善,是生意。也是……责任。”
顾易中也艰难地拄着拐杖站起身。左腿受力时,烙铁留下的狰狞伤口传来尖锐的刺痛,他身体不可避免地晃动了一下,右手下意识地握紧了拐杖的握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痛楚,稳住身形。然后,他伸出左手,稳稳地、有力地握住了近藤利男那只干燥而骨节分明的手。
两只手,一只带着刑讯后的虚弱与剧痛,一只充满掌控者的力量与冰冷,短暂而有力地握在一起。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利益交换、沉重的责任、一份来自第十三军的“推荐”订单和对未来价值的相互评估。一个基于残酷现实、相互利用、深度捆绑并伴随着“军需协力”政治标签的同盟,在特务机关办公室弥漫着消毒水、墨香与苏州雅韵的奇异氛围中宣告成立。窗外透进的惨淡光晕,将两人握手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冰冷的地板和墙上的作战地图上,仿佛一个不祥的图腾,又似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顾易中心中警钟长鸣:这艘驶向上海的船,不仅载着货物和利润,更载着近藤利男审视的目光。而近藤利男松开手,看着顾易中苍白却异常坚毅的面容,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评估,已然提升到一个全新的、需要倚重也需要警惕的层级。办公室内残留的消毒水味与墨香,似乎也被一种新的、更复杂的博弈气息所覆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