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2章 浊流(一)(2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他顿了顿,翻过一页,继续道:

“第二部分,代卖苏纶纱厂‘闲置’设备的佣金:这笔由陆经理和陈经理经手的款项,总共上缴了法币元,银元元,美元3400元。这笔钱是纯盈余,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暂时填补了正常运营的亏空还有富余。但是,” 他顿了一下,带着财务人员特有的严谨,“整个代卖过程,从定价、寻找买家、多次现金交割到最终设备交割离厂,没有任何详细的交易记录、合同或收款凭证留存,只有他们二位最后交给我的这个总数。这……严重不合财务规矩,风险极大,一旦追查……”

陆峥坦然道:“老顾,兆丰叔,你们都知道的,这事儿特殊,山口那边要求绝对低调,现金交割,不留任何纸面痕迹。我和陈信互相监督,每一笔钱都反复清点过,绝对没问题。” 陈信也立刻点头确认。

顾易中颔首:“兆丰叔,这笔钱的特殊性质我清楚,风险我承担。你按实收数入‘特殊收入’科目即可。还有其他困难吗?”

顾兆丰合上账本,忧虑更深:“少爷,虽然我们现在正式在册员工只有不到480人,但家属村已经安置了超过1300名杭嘉湖来的难民!这些人虽然暂时没进厂工作,但每天的口粮消耗、基本的伤病医疗、还有家属村的治安管理……都是实实在在的、巨大的开销!而且,人多是非多,是个巨大的不稳定因素。我建议,必须立刻加强厂区安保力量,尤其是家属村那边,要增派人手日夜巡逻。”

顾易中听完亏损的数字,脸上没什么波动。当听到难民数量时,眼中反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他平静地说:“兆丰叔,你觉得人多是负担,我觉得人还太少。开这个厂,赚钱固然重要,但吸纳人口,给这些无家可归的人一条活路,在这里凝聚人心,形成一股自保互助的力量,这才是根本。安保要加强,刻不容缓。但人手问题,不是问题,家属村里有的是青壮。你接着说困难。”

顾兆丰愣了一下,只得继续:“另外一个大项,是关于军用被服的。方经理,你来说吧?”

技术组经理方作明这时开口了,声音沉稳但带着技术人员的焦虑:“老板,兆丰主任说的是布料总量短缺,我这里还有个燃眉之急的问题。我们每月要向肃乡委员会苏州筹备处交付200套军用被服。但问题在于,内外棉之前送来的都是未染色的白胚布!面对成衣市场,我们还能简单增色后制成纯白成衣销售,军用被服必须染成统一的军绿色或藏青色。我们现在根本没有染色能力!”

他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生产进度表,手指用力地点着军用被服那一栏:“成衣车间那边,为了快速回笼资金,已经用掉了仓库里至少一万五千匹布胚进行简单的石灰水煮白增色处理。就算山口部长答应新增的三万匹配额能顺利到位,按现在的民用订单消耗速度,加上每月这200套军用被服的需求(需要染色布),今年的布匹原料缺口依然大!而且,从这个月底开始还要按约定,每月给省警务处和肃乡委员会筹备处的家属提供一批平价米布,这又是一笔不小的布匹支出!”

难题一个个抛出来,像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头,办公室里的气氛更加压抑。

顾易中沉默片刻,手指在粗糙的木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片刻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焦虑的脸庞,开始清晰部署:

“第一,军用被服的染色问题。陆峥,你明天一早立刻牵头去办!优先联系‘久记染坊’,他们是苏州老字号,信誉好,染军绿色有经验。谈印染600套被服所需布匹的业务(备足三个月的量),务必尽快敲定!同时,紧急在市面上收购填充用的廉价再生棉。时间紧迫,价钱可以适当让步,但质量和交货期必须保证!误了交货,后果你我都清楚。” 陆峥立刻挺直腰板应下。

顾易中看向方启明,补充道:“方经理,还有一点非常重要。从今天起,估衣车间、成衣车间所有裁剪下来的布匹边角料——无论大小、材质——必须集中回收,交由仓库统一储存。专人负责,登记造册。这些废料,将来另有大用。” 方启明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但还是立刻拿出小本子记下:“明白,老板,我立刻安排下去。”

“第二,原料开源,盘活库存。兆丰叔,我们仓库里不是还有近300吨棉纱储备吗?拿出30%,大概90吨,由陆峥和陈信共同负责,去找本地那些开工不足、设备闲置的华资小纱厂谈合作。我们提供棉纱,他们负责织成布匹。成品布我们拿走70%,剩下的30%留给他们作为加工费和利润。用我们的棉纱库存,换他们的闲置产能,解决一部分布匹缺口。具体合作厂子,你们筛选,要可靠,嘴严。” 陆峥和陈信对视一眼,齐声应承。

部署完眼前的困境,顾易中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忍着左腿传来的阵阵抽痛,艰难地俯身,从办公桌最底层那个带锁的抽屉里,费力地抽出一卷用厚实的防水油布仔细包裹的图纸。他缓缓展开,铺在宽大的桌面上,油布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这是一份详尽的工厂二期扩建规划草图,线条清晰,标注工整。图纸清晰地标示出在现有厂区西侧新圈占的约92亩荒地上,规划建设:

主体:多栋三层人力纺纱工坊区(呈行列式密集分布,规划容纳数百架改良人力纺织机,包括人力纺纱机、人力织布机、人力纺麻纱机、人力织麻布机,安置家属村大量富余劳动力)

再生棉车间(利用废棉、碎布头再生纤维,工序为:分拣、拆解、消毒、开松、梳棉、并条)

布匹漂洗池及巨大夯土晾晒整理场(用于漂洗后布匹的晾晒和简单整理,纯棉布区和混纺布区分开)

大型露天沤麻池(处理苎麻等本地韧皮纤维)

一栋大型家属楼及配套公厕(红砖结构)

厂区简易诊所

以及配套的道路、水电管线草图。

众人围拢过来,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目光都聚焦在人力纺纱工坊区、再生棉车间和巨大的晾晒整理场这三个核心区域上,脸上露出了震惊和深深的思索。

顾易中的手指依次点在这三个区域上,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穿透乱世迷雾的力量:

“诸位,看看现在的世道!军票、法币像废纸一样日夜不停地印,物价一天一个样,早上能买一斗米的钱,晚上可能只够买半升!老百姓都在拼命囤积银元、美元、粮食、布匹!我敢断言,不出两年,这靠印钞机支撑的经济就会彻底垮掉,信用崩塌!最终,大家只能回到最原始、最可靠的办法——以物易物!”

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我们二期扩建的核心,就是利用眼下最‘廉价’也最‘可靠’的资源——人!用我们吸纳的这些难民的人力,去创造一种属于我们自己的、能在这乱世里流通的‘硬通货’——混纺粗布!用再生棉、沤好的麻纤维和我们自产或换来的棉纱混纺,织成结实、耐用、能挡风御寒的粗布。这种布,能穿,能用,能当钱使!它就是我们在乱世里立足的根基!”

“这……” 方作明眼中闪烁着技术可行性的光芒,他仔细看着再生棉和麻纤维的标注,手指无意识地在图纸上比划着配比,若有所思。

顾兆丰则眉头紧锁,手指快速地在心里拨着算盘珠,显然在疯狂计算这庞大投入(购地、人力组织、建材、设备)和未来收益(以布易物)的巨大不确定性所带来的风险。

陆峥和陈信则被顾易中描绘的“自创货币”前景所震撼,脸上既有兴奋,也有面对未知的凝重。

顾易中将图纸小心卷起,重新用油布包好,语气恢复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扩建的事,先让大家心里有个数,具体细节还需反复推敲。眼下最重要的,是应对即将到来的‘贵客’。” 他看向众人,眼神深邃,“明后天,日本宪兵队特高课和第十三军后勤部的军官会正式来厂里,洽谈贸易专线设立和军马场饲料供应的合作细节。一旦敲定,我们很快就会被打上‘中日亲善模范企业’、‘华中军需协力会’的指定协办商的标签。这意味着什么,大家心里都明白。请诸位务必做好心理准备,言行谨慎,尤其是家属村那边,要安抚好情绪,绝不能出任何乱子!” 他目光在陆峥和老沙脸上停留了一瞬,“等这两件事真正落地,我们再召集全体高管,详细讨论二期扩建和后续发展。现在,散会!”

(四) 静夜无言

会议结束,已近凌晨。万籁俱寂,只有厂区深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夜班机器的低沉嗡鸣。顾易中拄着拐杖,拖着疲惫不堪、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的身体,一步一顿地回到高管宿舍。走廊里昏黄的壁灯光线拉长了他孤单而沉重的影子。推开房门,里面同样亮着一盏光线柔和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张海沫还没睡。

她正坐在自己床边的小桌前,就着灯光,专注地缝补着顾易中一件旧衬衣袖口的磨损处。细密的针脚在她灵巧的手指下延伸。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微声响,她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倦意,但更多的是看到他安全归来的安心。她没有说话,只是放下手中的针线和衬衣,站起身,动作自然而流畅地接过顾易中手中那根沉甸甸的乌木拐杖,轻轻靠在墙边。

顾易中也无言,只是对她微微点了点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两人之间流动着一种无需言语的默契。

张海沫走到靠墙的衣柜前,打开柜门,拿出顾易中一套洗得发软的棉质睡衣,整齐地放在他床尾。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边,背对着顾易中,开始整理自己散落在床头的那几本医学书籍和一方叠好的素色手帕,给他留出换衣服的私密空间。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纤细而安静。

顾易中缓缓解开衬衫的纽扣,动作因为伤痛和极度的疲惫而有些迟滞僵硬。他换上柔软的睡衣,当粗糙的布料不可避免地摩擦过左腿外侧包裹的纱布时,他几不可闻地吸了一口冷气,额角瞬间又沁出冷汗。整个过程,房间里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他偶尔压抑的呼吸声,以及窗外不知名小虫的微弱鸣叫。

换好衣服,顾易中小心翼翼地在自己那张铺着干净床单的床上躺下,尽量不牵动伤腿,身体陷入柔软的枕头时,发出一声如释重负的、悠长的轻叹。张海沫这才转过身,走到桌边,轻轻吹熄了那盏散发着温暖光晕的油灯。

黑暗,如同柔软的幕布瞬间落下。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糊着薄纸的窗户,在地上投下几块模糊的、水银般的光斑。张海沫也轻手轻脚地躺回自己床上,拉过薄薄的棉被盖好。

两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躺在各自的床上。没有交谈,没有互道晚安。空气中弥漫着顾易中身上药膏的淡淡清凉气味、新洗衣服残留的皂角清香,以及一种共同经历风波、并肩承担压力后沉淀下来的、近乎家人般的平静与深入骨髓的疲惫。顾易中的呼吸很快变得均匀而深沉,带着伤员特有的微弱鼾声。张海沫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近在咫尺的呼吸声,又清晰地想起白天船上他说的那句“以后如果只剩你一个人……”,心绪翻腾起忧虑、酸楚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决心。窗外的机器嗡鸣时断时续,如同这个时代的背景音。良久,她才在这熟悉而令人心安的声响中,渐渐沉入不安却也疲惫的睡眠。这一夜,无言,却仿佛道尽了千言万语,关于责任,关于前路,关于乱世中相依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