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2章 废墟上的算盘(1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一)

时间回到1939年6月25日,头陀岭(海拔448米·南京制高点)。

硝烟与野蔷薇的甜腻死气在风中交织。

陆峥的皮鞋碾过弹壳,脚下玄武岩的裂痕深不见底,嵌着半尊被炸毁的弥勒佛头,空洞的眼窝俯瞰着劫后南京。中山陵琉璃瓦在烈日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秦淮河裹着污浊缓慢流淌。

空气里是散不去的血腥与焦糊。

陆峥身边站着两名保镖,三人分别紧攥着三个装满法币的藤箱,合共一百零九万法币(其中一百万元是顾易中的,九万元是陆峥的),陆峥脸色苍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恐惧和荒谬感,对着站在悬崖边上的顾易中说:“易中!你看看这城!天上地下全是冤魂!买了房子给谁住?给鬼吗?!这……这根本就是个无底洞!你告诉我,这章程,到底怎么走?!”

山风骤起,吹得顾易中深灰色西装的衣襟猎猎作响。他没有看脚下的废墟,目光投向更远、更模糊的未来图景,那图景在他眼中燃烧着旁人无法理解的火焰。

他猛地闭上眼,双臂展开,像一个拥抱虚无的狂信徒,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穿透力:

“简单。”

“闭着眼睛买。”

陆峥愕然转头,死死盯着顾易中冷峻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那紧闭的双眼下,陆峥的心猛地一缩——他清晰地看到,顾易中浓密的睫毛尖端,竟凝着一颗细小、倔强、未被山风吹落的露珠?还是泪?这瞬间的、几乎错觉的湿润,与他决绝的姿态形成令人心悸的对比。

陆峥(心想):疯了!他一定是被这炼狱逼疯了!闭着眼睛买?这满目焦土,这十室九空,这虎视眈眈的豺狼!他凭什么敢?就凭他那份该死的、仿佛能看透迷雾的“预见”?

陆峥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起。他这九万元,已是壮着胆子、怀着侥幸跟投的赌注,指望着在表弟这“疯子”的带领下,能在废墟里刨出点活命的金屑。

可现在,看着顾易中这副将百万身价押上赌桌、闭眼跳崖的姿态,陆峥只觉得自己的“跟注”显得无比可笑和……脆弱。

这不是勇气,这是被疯子拖拽着走向深渊的无力感!他攥着皮包的手心全是冷汗,心底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顾易中,你最好真的能看到我看不见的东西!否则,我们都得粉身碎骨!

(二)

1940年3月7日,顾园账房,夕阳透过雕花窗棂,在案上投下斑驳光影。顾希形看着林书娟灵巧地拨动檀木算珠,“噼啪”声清脆。当一粒算珠卡住,她指尖轻叩边框的动作,瞬间刺破了时光——亡妻年轻时的身影骤然浮现,与眼前专注的少女重叠。

“停!”顾希形猛地出声,按住微颤的手,“……第七列,应是叁仟四百圆整。”他声音干涩,目光复杂地掠过张海沫酷似亡妻的轮廓,巨大的疲惫和物是人非的痛楚涌上心头。这亭子,这算盘,这相似的侧影,都成了尖锐的提醒。

“海沫,你与富贵接着对账吧。”顾希形撑着石案站起身,身形显得有些佝偻,“我乏了,回房歇歇。”他摆摆手,没再看任何人,步履缓慢而沉重地离开了沧浪亭,将夕阳和未完的账目留给了亭中的两人。

张海沫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头微涩。管家富贵捧着一个账匣走进亭子,默默将顾希形用过的茶具收好。亭中只剩下算珠偶尔的轻响和沉默。

富贵打破了寂静,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复杂:“张小姐,老爷他……是想起从前了。”他叹了口气,目光落在石案上苏州城的地图册上,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平门那片区域,那里在图上显得格外空旷。“说起从前……少爷在苏州做的事儿,嘿……”富贵的语气里听不出明显的赞赏,更像是一种沉重的陈述,夹杂着难以言说的滋味。

“民国二十六年冬(1937年冬),少爷从上海带着7万法币回来,没人说得清这钱是从哪里来的”。富贵的声音很平,“那时候的苏州,平门到南浩街,炸得只剩瓦砾,地皮贱得不如草纸,一亩焦土四十块法币都没人要。可往日里,就山塘街一个好点的铺面地基,都能要八百法币!”他顿了顿,仿佛在掂量那个决定的分量。“少爷他,就用那笔钱,像扫货一样,把山塘街往平门那一片,十停里扫了九停!一大片望不到头的死地,全划拉到了名下。”

张海沫静静听着,她能想象那场景的疯狂。

“买地容易,起房子难,那是烧钱的炉子!”富贵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老爷……唉,老爷嘴上骂少爷是败家子、发国难财,可到了要紧关头,还是把压箱底的老本——三十万白花花的银元兑出来,填了进去。老爷他……终究是老爷。”

富贵的语气里既有对顾老爷关键时刻无条件支持少爷的感慨,也有一丝对这笔巨额投入风险的忧虑。

“盖房子,少爷有他的算盘。”富贵继续道,语气变得务实,“请的是上海那边过来的新派建筑设计师,负责施工的是我们本地的王秋记营造厂、郭万兴泥作。图纸我看过,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雕梁画栋,讲究的是快、省、实用!学的是上海的石库门紧凑,又掺了广东骑楼的样式,楼下能开店,楼上能住人,挤一挤,一层能当两层用,两层当四层,往天上要屋子!什么防空结构?费钱又占地!少爷说了,不要!省工省料。一切,都是为了在有限的银子上,挤出最多的房子,租给最多的人!”

“那……租得出去吗?”张海沫忍不住问,废墟上起新楼,听着就悬。

“租?”富贵扯了扯嘴角,表情复杂,“少爷定的租子,是市面上同样地段、同样新房的……六成!六成啊!这消息一放出去,那些在战火里丢了铺子、想找个便宜地方重新开张的小商贩,那些拖家带口、无处容身的逃难户,还有……那些新政府衙门里俸禄微薄、租不起好房子的公务员,可不就乌泱泱地涌过来了么?山塘街那片新起的里弄,眼瞅着就成了‘公务员窝棚区’,南浩街的铺子也是抢着租。到去年(三九年)底,就已建好的两千多间房子、铺子租出去,一年也能回来十二万法币,等时局稳定,租金恢复旧日,等剩下那点新房建好,还远不止这个数。这盘死棋……”

富贵长长吐了口气,“硬是让少爷用最狠、最不讲究的法子,给盘活了。你说这是本事?是!可你说这是发国难财?也……哎!”他最终没把话说完,只是沉重地摇了摇头,那声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对少爷胆魄的承认,对时局的无奈,以及对这种“趁火打劫”式成功本能的道德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