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1章 顾园春寒(1 / 2)顾易中重生在孤舟剧情之前首页

时间:1940年2月5日(立春,年二十八)

地点:顾园

(一)叩门

清晨,姑苏城浸润在湿冷的寒意中。一场薄雪悄然而至,细密的雪粒沾在乌篷车的顶棚上。兽头门在夜色中沉默矗立,门环被冻得冰冷。老沙撑着一把油纸伞,引着翁太(区盺萍)与张海沫穿过幽深曲折的回廊。灯笼的光晕在天微微亮中晕开昏黄,映着雕花窗棂上凝结的薄霜。

暖阁内,炭火在精致的铜盆里噼啪作响,烘烤着檀香的暖意,却驱不散空气里那份厚重的沉郁。顾希形穿着深色棉袍,坐在太师椅上,目光先是掠过翁太(区盺萍)身上那件价值不菲却略显突兀的貂裘,最终,沉甸甸地落在了张海沫低垂的眉眼上。她穿着一身素净的棉旗袍,微微低着头,双手交叠身前,姿态恭敬而拘谨。

老沙恭敬地奉上那份泛黄的婚书:“老爷,翁太带张小姐来投亲了。”

侍立一旁的富贵(管家)眉头紧锁,目光锐利地在两位不速之客身上扫视,忍不住开口:“师长,这兵荒马乱的年月,怎么偏偏挑这个时节来投亲?还这么‘巧’就让老沙‘寻’着了?这当中……会不会有诈?是不是有人故意放线让老沙查到的?” 他的疑虑毫不掩饰,声音在暖阁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希形没有立刻回应。他伸出略显枯瘦的手指,指腹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力度,缓缓摩挲过婚书末页那枚鲜红的“张玉泉”朱砂印。那印记仿佛带着旧日的气息和故人的温度。良久,他沉缓的声音才响起,带着一种穿透时光的笃定:“玉泉兄的笔迹……错不了。” 每一个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暖阁中漾开复杂的涟漪。他抬眼,目光再次锁定张海沫,“孩子,抬起头来。”

(二)前厅认亲

顾园前厅。日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清冷的光斑。顾希形坐在主位,仔细读完手中的婚约,长叹一声:“是我当年与玉泉兄亲笔所立的盟亲誓纸,没错。” 他的语气带着追忆与确认后的释然。

翁太(区盺萍)眼珠子灵活地打量着厅内陈设,闻言立刻拉着张海沫作势要跪下:“海沫,快,给你公爹磕头!”

顾希形连忙起身阻拦:“使不得使不得!快请起!” 他亲自将张海沫扶起,动作带着长辈的关切。

翁太(区盺萍)顺势拉着张海沫坐下,语速快得像连珠炮:“张海沫,她爹张玉泉是我亲舅!我娘家姓李,嫁了个短命鬼姓翁,所以大家都叫我翁太!顾先生,您也这么叫就成!”

顾希形点头:“好,翁太太。只是……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你们是如何寻到苏州来的?” 他目光中带着合理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唉哟,这话一提,我这心就跟刀剜似的!” 翁太立刻抽出帕子,作势抹泪,“海沫这孩子命苦啊!十一岁上就没了娘。她爹带着她,一直在广州的茶楼酒馆卖唱糊口。三八年广州遭了难(指日军占领),舅舅本想带海沫去香港避祸,可谁承想……” 她抽泣起来,声音拔高,“那天沙面的鬼子兵非要听苏州评弹,硬逼着我舅舅去军营给他们唱!我舅舅是什么人?那是宁折不弯的性子!当场就摔了三弦!天杀的鬼子兵……就、就开了枪……把我舅舅给……” 她哭得情真意切,涕泪横流。

与她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张海沫。她只是静静地坐着,低垂着眼睑,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脸上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仿佛巨大的悲痛已将她的情绪冻结。这种异常的镇定,反而让顾希形心头微震。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顾希形低声喟叹,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惜,“是玉泉兄的风骨!只是可怜了海沫这孩子,刚没了娘,又没了爹……” 他看向张海沫的目光充满了怜惜。

翁太(区盺萍)立刻接话:“可不是嘛!舅舅临死前把这孩子托付给我,说凭着这封盟信来苏州顾园投奔您,顾先生您有情有义,定不会坐视不理!” 她适时地强调了顾希形的“情义”。

顾希形神情肃穆,追忆道:“我与玉泉兄相识于广州黄埔时期。民国十五年,老蒋背叛革命,发动中山舰事件,那时广州暗杀成风,有人悬赏十万大洋要取我性命!生死关头,若非玉泉兄舍命将我藏匿于家中整整十七日,我顾希形早已身首异处!彼时,我们便定下了易中与海沫的娃娃亲。后来我随军北伐,卸甲姑苏,多年颠沛流离,竟与玉泉兄断了音信……没想到,如今已是阴阳两隔……” 他的声音带着深沉的悲怆与自责。

翁太(区盺萍)装模作样地抹泪:“唉……顾先生有所不知,我舅后来听说您飞黄腾达,成了将军司令,怕我们这小门小户,又是跑江湖卖唱的,高攀不上您这大户人家,这才故意断了联系,不敢来寻您啊……” 她巧妙地解释了多年失联的原因,并隐晦地点出阶层差异。

顾希形闻言,脸上愧色更浓:“难怪我多次派人去广州寻访,都杳无音信!是玉泉兄误会我了!更是我顾某之过!皆顾某之过也!” 他连连叹息,然后温和地对林书娟招手,“海沫,过来,到我这儿来。”

张海沫显得有些犹豫,看了翁太(区盺萍)一眼。翁太(区盺萍)立刻催促:“过去啊,快过去啊!”

张海沫这才缓缓起身,走到顾希形面前几步远停下。顾希形仔细端详着她的眉眼,眼神陷入回忆:“眉眼……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当年那个每天给我送鱼蛋汤的小丫头,长大了……海沫小姐,若是不嫌弃,就在顾园安心住下吧。”

不等张海沫开口,区盺萍已眉开眼笑地抢道:“你看你看,海沫!我早说了,顾先生是姑苏名门,最重情义,一诺千金,不会不管我们的!海沫,还不快谢谢顾先生!”

张海沫顺从地低声应道:“谢顾先生。”

顾希形摆摆手:“千万别客气。我这条命,当年是受过你父亲大恩的。” 他语气真诚。

张海沫:“顾先生言重了。”

翁太(区盺萍)眼珠一转,话题突然转向:“对了,顾公子呢?怎么没瞧见少爷啊?这媳妇都上门了,他这正主儿怎么也不出来迎迎?顾易中!易中少爷?” 她不管不顾,竟扯着嗓子在前厅里高声叫唤起来。

顾希形脸色微变,与站在一旁的富贵迅速交换了一个复杂而忧虑的眼神,欲言又止。厅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有些微妙和尴尬。

(三)退婚与暂留

富贵很快取来一大叠用牛皮纸捆扎好的法币,交到顾希形手中。顾希形看看沉默的张海沫,又看看一脸精明的翁太(区盺萍),深吸一口气,将钱放在桌上。

“翁太太,海沫小姐,” 顾希形的语气带着深深的歉意和为难,“这是顾某的一点心意,权当……权当是给二位安顿之用。”

翁太(区盺萍)脸色立刻沉了下来:“顾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顾希形斟酌着词句,坦诚道:“不瞒二位,当年与玉泉兄定下的亲事,我顾某绝不会不认。只是……这失联经年,孩子们都已长大成人。易中他……他如今人在上海,且……已有了心仪之人。顾某虽属老朽,但也知如今是新社会了。这婚姻大事,终究不能勉强。易中与海沫小姐的娃娃亲……怕是要……悔约了。” 他艰难地说出“悔约”二字,脸上满是汗颜之色,“顾某汗颜,也代犬子,向二位赔不是了!” 说罢,他竟站起身,向着张海沫和翁太(区盺萍)的方向,深深地、郑重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直起身。

厅内一片寂静。翁太(区盺萍)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声音陡然尖利起来:“瞧瞧!都瞧见了吧!什么桃园结义,什么伯牙子期,那都是戏文里唱的!这人啊,一富贵了,眼睛就长到头顶上去了!难顾三家穷!海沫!你倒是说句话啊!” 她把矛头猛地指向张海沫。

张海沫依旧垂着头,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翁太(区盺萍)更怒了:“你哑巴了?!”

张海沫这才抬起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表嫂……”

翁太(区盺萍)立刻抢白:“听见没?海沫!顾先生不但要悔婚,看这架势还要赶咱们走呢!你倒是吐句准话!”

顾希形连忙直起身,急急解释:“不不不!翁太太你误会了!顾某只说孩子们的亲事怕是不成,绝无半分要赶你们走的意思!顾园的大门,永远为玉泉兄的后人敞开!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海沫小姐,我会视如己出!”

翁太(区盺萍)紧盯着顾希形的眼睛:“亲事当真结不成了?”

顾希形面露愧色,但态度坚决:“顾某人……惭愧。”

翁太(区盺萍)眼珠飞快地转了几转,又问:“那我们真能在这园子里住下?”

顾希形点头:“想住多久,住多久。”

翁太(区盺萍)立刻换上一副“勉为其难”的表情,看向张海沫:“海沫,你的事,你说了算。”

张海沫再次垂下眼帘,声音依旧轻而顺从:“一切……全凭表嫂做主。”

翁太(区盺萍)几乎没有任何犹豫,立刻拍板:“那行!我们就先住下!” 她不等富贵反应,又紧接着加了一句,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不过顾先生,这亲事就算不成,也得有个说法。顾少爷总得亲自回来,亲口跟我们海沫把这退婚的话说明白!……管家,劳烦给安排个住处,前头领路吧!” 说完,她拎起自己那只醒目的红色小皮箱,示意富贵帮忙拎另一个柳条箱,一副反客为主的架势。张海沫默默跟在后面。

富贵引着翁太(区盺萍)和张海沫来到一间收拾干净的客房。翁太(区盺萍)一进门,便如同进了大观园,东摸摸紫檀木雕花柜,西看看博古架上的瓷器,嘴里啧啧有声。张海沫则安静地站在角落阴影里,垂着眼,一言不发。

翁太(区盺萍)瞥了她一眼,不满道:“又哑了?刚才在前厅不是挺会装小姐的吗?”

张海沫声音轻而克制:“表嫂,这样…不合适。” 她的目光扫过门口方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门外,富贵的身影悄然贴近门缝,屏息凝听。

翁太(区盺萍)捕捉到张海沫的眼神,立刻会意,反而提高了声调,故意让门外听得清清楚楚:“有什么不合适的!顾家悔婚,是他们欠咱们的!天经地义!再说了,顾家少爷只是有女朋友,又没成亲拜堂!海沫,你听表嫂的,他那种公子哥儿,今天喜欢这个,明天喜欢那个,哪说得准?指不定过两天就玩腻了!咱们现在要紧的,是在这顾园里先站稳脚跟,把位置占住咯!”

张海沫眉头微蹙,声音带着真实的忧虑:“表嫂,你干嘛非要那样说话?弄得大家都下不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