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太(区盺萍)猛地对她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噤声,随即声音拔得更高,尖利得能穿透门板:“哎哟喂!我的傻妹妹!你还替他们顾家着想?咱们也得为自己打算啊!你看看你身上这身行头,寒酸得像个乡下丫头!来的时候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苏州可是跟上海一样的大码头,不是广州那种小地方!就你这副打扮,别说被人瞧不起,就是顾少爷回来看见了,能喜欢得起来?能回心转意?!”
话音未落,翁太(区盺萍)猛地一把拉开房门!门外,富贵猝不及防,身形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脸上满是尴尬。
翁太(区盺萍)叉着腰,嘴角勾起讥诮的弧度:“哟!这不是大管家吗?怎么着,娘们的墙根子你也好意思趴着听?顾园还有这规矩?”
富贵老脸一红,强自镇定:“翁太太误会了!是老爷不放心,特意让我来问问二位,晚饭想吃点什么口味?是鲁菜、粤菜、潮汕菜,还是咱们本地的淮扬大菜?好让厨房提前备下。”
翁太(区盺萍)冷哼一声,摆摆手:“吃的?我们娘俩颠沛流离的,有口热乎饭吃就谢天谢地了,哪还敢挑三拣四?鲁粤淮扬都行!大管家,只要你别欺负我们这孤儿寡母、女流之辈就成!” 她语带双关,重重关上了房门。
顾希形书房内,富贵轻手轻脚地进门,脸上忧色未褪:“师长?”顾希形正对着窗外的残雪出神,闻声回头。富贵低声道:“早不来,晚不来,偏偏挑这当口,这娃娃亲就找上门了。这事……透着古怪啊。”
顾希形走到书案前,再次展开那份婚书,指腹摩挲着“张玉泉”的印迹,语气笃定中带着追忆:“婚书,是我和张玉泉当年亲笔所立,手笔印鉴,错不了。海沫那孩子的眉眼……细看之下,与小时候送鱼蛋汤的模样,依稀还有几分相似。她说的家中情形……广州茶楼卖唱、父亲拒唱被害……也都对得上。”
富贵:“海沫小姐看着……眼神倒是干净,性子也安静,不像那等奸猾之人,应该错不了。就是那位表嫂,翁太……八面玲珑,市侩气重,眼神太活泛,来路……怕是不太正。”
顾希形眉头微皱,语气带着一丝不悦:“富贵!不得无端揣测人家!玉泉兄的后人落难来投,我们岂能以貌取人,妄加猜疑?” 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愧疚,“论情论理,这婚……顾家不该悔。玉泉兄对我有救命之恩,易中与海沫的婚约是当年郑重定下的。可易中……他跟肖家小姐的情形,你也是知道的。唉……孝悌忠信,顾某教子无方,如今已是先失了这‘信’字了。对不住玉泉兄在天之灵啊。”
(四)除夕弦音
除夕夜(1940年2月7日),晚饭后,雪停了,但寒意更甚。顾园花厅檐角悬挂的红灯笼在刺骨的寒风中不安地摇晃,将晕红的光斑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厅内,顾希形闭目靠在铺着厚厚毛毡的躺椅上,富贵和王妈侍立一旁。炭盆烧得正旺,却暖不透空旷厅堂里那份寂寥。
张海沫怀抱琵琶,端坐于下首。纤纤玉指拨动丝弦,清泠婉转的唱腔流淌而出,正是那曲《春江花月夜》:
“春江潮水连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
滟滟随波千万里,何处春江无月明!
江流宛转绕芳甸,月照花林皆似霰;
空里流霜不觉飞,汀上白沙看不见……”
她的声音清澈空灵,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将张若虚笔下的空明意境娓娓道来。顾希形听得入神,手指随着节拍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富贵和王妈也听得痴了,仿佛暂时忘却了窗外的乱世烽火。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众人如梦初醒,连连赞叹。
海沫放下琵琶,微微欠身:“献丑了,顾伯伯。”
顾希形缓缓睁开眼,眼中似有追忆的泪光闪动:“当年,正是凭这一曲《春江花月夜》,我与令尊在广州结为知音。可惜……斯人已逝,知音难再觅啊。” 他长叹一声,目光落在琵琶上,“你倒是很好地承袭了你父亲的张派俞调。一字一音,全句二逗,韵味十足。尤其是‘月照花林’那句的‘凤点头’,点得妙极,颇有乃父之风。” 他闭目,仿佛还在回味那精妙的指法,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案。
突然,他再次睁眼,目光如电,直射向张海沫:“这曲子……是玉泉兄自小就教你的?”
张海沫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顿,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刺了一下。她抬起头,烛光映着她低垂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更显楚楚。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羞愧和坦诚:“说来惭愧。十五岁前,父亲……从不让我碰琵琶。”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回忆那段艰难的时光,“他说评弹终是乱世浮萍,难登大雅……他要我好好念书,将来做个明事理的女子……奈何天不遂人愿,那年他突染重病,卧床不起,家中生计断绝。我……我跪求再三,他才万般无奈,松口传艺,让我以此……补贴家用,抓药续命。”
顾希形手中捻动的佛珠骤然停住,眼神锐利起来:“所以,你为了不让人看轻,对外一直谎称是自幼习艺?”
“是。” 张海沫坦然承认,迎上顾希形的目光,眼中瞬间蓄满了盈盈水光,却又倔强地不让它落下,“后来父亲病情稍缓,我得以重返学堂读了半年书……可终究……终究还是因他旧疾复发,不得不彻底弃了学业。这些年……在茶楼讨生活,便一直沿用‘自小学艺’的说法,倒也……倒也无人深究。” 她语气中的委屈、无奈和为生计所迫的隐忍,表现得淋漓尽致。
琵琶声再次低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就在这时,花厅檐下,一根凝结了整夜的冰棱,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地一声脆响,断裂坠地,摔得粉碎。这突兀的声响,仿佛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五)新岁晨霜
正月初三,清晨。浓重的晨雾如同冰冷的纱幔,将顾园笼罩。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几支枯败的残荷被冻僵在冰面下,姿态扭曲而凄凉。
张海沫细致地为顾希形系好狐皮大氅的盘扣。老人喉间发出低沉的痰音,带着忧思开口:“易中在上海时……与肖家姑娘走得很近……这门旧亲,终究是委屈你了。”
“顾伯伯不必挂怀。” 张海沫声音温婉平静,将一个小小的暖手铜炉仔细塞进他冰凉的手中,“乱世儿女,身似飘萍。能在顾园得一片瓦遮身,得一餐温饱,已是莫大的福分。海沫心中只有感激。”
“我担忧的,不只是这个……” 顾希形重重咳了几声,目光转向垂首静立的张海沫,那眼神如同枯枝上覆盖的积雪,沉重而带着深沉的忧虑,“海沫,你父亲……玉泉兄在无锡老家那边,是否还有其他亲族故旧?若有,顾某也好一并照拂。”
张海沫没有丝毫犹豫,轻轻摇头,语气带着一丝疏离的哀伤:“即便有……怕也是形同陌路了。自打记事起,我便随父亲在广州生活。父亲为人……孤高清介,性子倔强,鲜少听他提及无锡的亲属。唯有表嫂……是这些年来唯一与我们偶有往来的亲戚了。” 她的话语滴水不漏,将“张海沫”的孤女背景塑造得更加孤立无援。
(六)能听见更夫梆子声的屋子
正月十一午后,光线半明半暗。顾希形将两份地契文书推到翁太(区盺萍)面前:“东市的绸缎庄,西街的米铺,我已办妥,转到海沫名下。权当是顾家的一点补偿。”
翁太(区盺萍)眼中精光一闪,指尖飞快地在随身携带的小算盘上拨弄,噼啪作响,脸上堆起夸张的假笑:“哎哟!老爷子您可真是爽快人!仁义!太仁义了!海沫,还不快谢谢你顾伯伯!”
张海沫却上前一步,声音清晰而平静地开口:
“顾伯伯,这些产业,海沫不能要。”
顾希形和翁太(区盺萍)都愣住了,看向她。翁太(区盺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恼怒。
张海沫迎着顾希形探究的目光,神态恳切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内心是对表嫂用力过猛表演的不认同与警惕):“留在顾家便好。海沫所求不多,只想求顾伯伯应允一事。”
“哦?何事?” 顾希形问道,目光温和。
“我……想要东厢尽头那间闲置的洒扫房。” 张海沫解释道,“那屋子僻静,临着后街巷子,夜里能清晰地听见更夫巡夜的梆子声。我自小在广州,习惯了听着市声入睡,梆声反而觉得安心。而且,屋子虽旧,但宽敞些,我可以在里面做些女红针黹,或是……温习些旧时书本,不至于荒废了时光。表嫂住得近,我总怕打扰她休息。” 她最后一句轻描淡写,却点出了想与表嫂分开住的真实意图。
她的要求如此微小、具体,甚至带着寄人篱下的卑微和对“安静”的渴望。顾希形心头一软,涌起更深的怜惜与愧疚:“傻孩子,顾园上下,何处不是你的家?一间屋子罢了,你喜欢,拿去用便是。只是这产业……”
“产业是顾家的根基,海沫受顾伯伯庇护已是感激不尽,绝不敢再僭越。” 张海沫再次坚定而婉转地拒绝,姿态放得极低,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持。
翁太(区盺萍)在一旁气得暗暗咬牙,却碍于场合无法发作。
(七)春雨叩门
正月十四清晨,一场料峭的春雨不期而至,将苏州城浸润得湿漉漉、冷飕飕。顾园兽头门外,一辆黄包车停下。
木门吱呀一声被老沙推开。一位穿着素雅旗袍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外,正是肖若彤。她旗袍的下摆和精致的皮鞋上,不可避免地溅满了泥泞的雨点。她将湿透的油纸伞递给老沙,目光却敏锐地扫过回廊下——那里挂着几张墨迹未干的评弹曲谱,显然是晨起练唱后晾晒的。纸页在微湿的春风中轻轻飘动,字迹娟秀。肖若彤的目光在那曲谱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她定了定神,随着老沙步入前厅,向着起身相迎的顾希形盈盈一礼,姿态优雅得体:“顾伯父新春如意。若彤冒雨前来,叨扰了。”
暖阁内,茶香袅袅。肖若彤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拂过紫檀木匣中那份承载着旧日盟约的婚书。她的动作随意,仿佛只是在拂去灰尘。忽然,她指尖一顿,随即“啪”地一声,干脆利落地将匣盖合上,动作带着一种新式女性特有的洒脱。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清浅而略显疏离的微笑,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
“顾伯伯,都什么年代了。新社会的女性,哪还会在意一份旧式的婚约?”
她的声音清晰坦然,目光平静地看向顾希形,那份“不在意”显得如此自然,几乎无懈可击:“些许儿女私情的小事,顾伯伯实在不必为此忧心劳神。等易中兄回来,让他自己处理便是。” 她巧妙地撇清了自己,也把球踢给了不在场的顾易中。
话锋一转,她收敛了那点笑意,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但掩饰得很好):“若彤今日冒昧登门,其实……是替家兄传个话。如果易中兄回苏州了,烦请顾伯伯务必转告他……” 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抽空来一趟。家父……有些生意上的事情,想向他请教请教,顺便……叙叙旧。”
顾希形看着眼前这位落落大方、心思通透的肖家小姐,再看看一旁垂首不语、身世凄苦的“张海沫”,心中那团乱麻并未解开,反而因肖若彤这看似云淡风轻、实则暗藏玄机的来访,更添了几分沉重。窗外的春雨,淅淅沥沥,敲打着顾园的瓦楞,也敲打着这风雨飘摇的时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