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沫沉默了。

富贵的叙述没有英雄史诗，只有冰冷的算计、巨大的风险、父辈的兜底，以及在废墟上榨取生存空间的残酷商业逻辑。她看着地图上那片被标注出来的区域，仿佛看到了无数在低廉租金吸引下，涌入这片新区谋生的人们，也看到了顾易中那张冷静到近乎无情的脸。

（三）

1940年3月7日，上海顾氏贸易行经理室里，法租界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卢经理将一份电报递给站在窗前的顾易中，声音带着职业性的清晰：

“顾先生，南京陆少爷电报。房产已按计划，以目前市价七成全部出清。获利超出预期约两成。回款中美元占比约两成。陆先生问，如何转移资金？”

顾易中接过电报，目光快速扫过关键数字——七成、超出预期两成、美元占两成——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波动。他心想：花在飞机上的钱，总算又回来了。

他转身，指令急促：

“电报陆峥：一，按计划到夫子庙找老钱，将法币、银元通过地下钱庄汇到租界内的中国银行和交通银行，手续费我谈好了，15%；二，让陆峥拿一万美元去警察局找黄珍吾，黄警官会告诉他上哪一班火车回苏州。途中若还有人盘查行李，直接报黄局长的名号，另嘱咐他，若事有不顺，不要抵抗，把美元交出去就行。”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钢笔，在一张早已备好的采购单上点了点，对卢经理强调：

“第一优先级：西药。磺胺类制剂、奎宁、阿司匹林，这些是硬通货，还有硼酸、碘酒、红汞、急救敷料。”

卢经理在笔记本上飞快记录。

顾易中继续说：“第二优先级：机械设备。莫林卷烟机、莱格切丝机、克虏伯烘丝机，还有柴油发电机。”

“第三优先级：建材。钢筋、洋灰、南洋硬木。规格、数量严格按清单执行。”

他放下笔，目光锐利：“所有物资，采购、运输，按日报电报跟踪。目的地苏州，具体接货时间、方式、仓库，联系富贵，他负责落地。”

“明白，优先保障药品和机械，建材跟进。安全第一。”

卢经理拿起采购单，迅速记下要点，转身离去。

无形的物资暗流，正从南京汇聚的资本驱动下，即将通过上海这个枢纽，涌向苏州那片正在用钢筋水泥和精打细算重建的工地。

【作者注：

1.1937年6月，法币以“无限制买卖外汇”维持信用，累计发行额度约为14.8亿元，官方汇价为1法币=英镑1先令2.5便士（即1法币=14.5便士，可换算为1美元≈3.3 - 3.4 法币，或者100法币=30美元）；

2.1938年3月，外汇统制开始：取消“无限制”买卖，实行审核制，维持原官价（1法币=1先令2.5便士，即100法币=30美元）；

3.1939年3月-7月，中英双方各出500万英镑成立中英平准基金，抛售外汇：初期稳定在8.25便士，后基金耗尽，7月暂停售汇，黑市价跌至5便士、4.25便士，8月跌至3.25便士。

此后，法币的官方汇价没有指导意义。

4.1941年4月，中美英三国共同出资约1.1亿美元（部分为英镑，换算为美元后，合计1.1亿元）在上海租界、香港两地成立平准基金会，按照1美元=20法币的价格，为审核通过的进出口合同提供外汇兑换。

据时任平准基金会研究室主任（1941.6 - 1943.5）厉德寅的书面报告，香港在1941年10月-11月期间的法币的黑市汇价为：1法币=2便士，约合1美元=29.47法币。

5.1942年7月国民政府官方宣布，法币汇率已从长期挂钩英镑改为单独与美元挂钩，官价定为1美元=20法币。

6.1945年8月（抗战胜利），累计发行法币5,569亿元，官方价格仍为1美元=20法币，法币的黑市汇价与官方汇价严重不符。

7.1946年2月-1947年2月，宋子文开放外汇与黄金市场：将官价一次性调至接近市价的1美元=2020法币（1946年8月，法币汇价调为1美元=3350法币）；同时抛售黄金回笼法币。

8.1948年8月，法币累计发行660万亿元以上，法币信用全面崩溃，《财政经济紧急处分令》颁布，金圆券横空出世，要求民众将手中的黄金、白银、外币收归国库，强制兑换为金圆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