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和他商量了？”母亲恨恨地说，“旅游公司能出180，给他60，我们拿60，弟弟60，这不是很公平？以后他结婚生孩子什么的，我们难道不再给钱了？”

就在这一刻，陈岩才终于看清母亲的脸。原来她和记忆里长得已经很不一样了。她生了很多白发，也瘦了很多。她的眉梢吊起，眼神尖刻，和陈岩办案遇到过的蛮不讲理的人，没有任何差别。有那么一瞬间，陈岩真的想告诉她，他真的不在乎钱，真的有180万，他一分不要都可以。可是他们不能卖掉房子，他们忘了，那是爷爷的家，也是他们曾经的家。

不过，他们夫妇十几年回来很少，自诩在外地安了家，眼高于顶，平时就瞧不起村里人，跟村民们更是没有来往。反倒是陈岩，大家几乎看着他长大。很快就有人冷笑着说：“什么儿子孙子？陈伯病在床上的时候，只有一个孙子在旁边，端茶倒水，端屎端尿，比谁伺候得都好，那时候儿子在哪里？”

“就是！这叫赡养！谁赡养老人，谁继承财产！我在抖音看到过！”

一位老人更是说：“陈老哥过生前，把我们几个老的都叫过去，亲口说的，房子，什么都给这个独孙。这事村支书也知道，你不要和儿子争。”

陈父眼睛全红了：“你们都帮着他，胡说八道！哪有这样的道理！哪有不给儿子给孙子的！这房子我要定了！他要是不肯卖，我就去告！到时候他连三分之一都没有！”

陈岩：“你去告，我奉陪。但是告诉你们一声，房产证土地证上都是我的名字，你们再进这个屋子，就是私闯民宅，我会报警。”

那一家三口气坏了，母亲冲上来就要推陈岩，被他侧身避过，她又狠狠打了他几下，才被人拉开，她吼道：“我偏要进！这个世界上，还没听说过当妈的进儿子房子犯法！我要告你不孝，不赡养我们。”

陈岩的几个发小早赶到了，他们大多在本地上班，其中一个在当民警，年轻时也是调皮捣蛋的，这时就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突然想起来，陈家户口本上，现在就陈岩一个了。你说你是他妈，你说你是陈爷爷的儿子，怎么证明？你先把证明开出来。”

众人哄堂大笑，陈父陈母快要气炸了，陈母哭道：“你们欺负人！”

“是你们先欺负石头的！”

“就是！哪有这么当爸妈的！十几年不管儿子，现在听到拆迁，就跑回来算计儿子唯一的财产！”

……

闹哄哄的场面，最终以村长和村支书出面主持大局，好言好语把陈家三人劝走，暂时不起冲突结束。

陈岩全程都很少说话，只找来换锁的，把院门和大门的锁全都换上新的。

等村支书回来，把他叫到一旁，为难地说：“石头，你爸气坏了，打定主意要告你，争这套房子。你看都是一家人，是不是还是坐下来好好谈？”

“让他告。不谈。”

人都散完了，只剩几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陪着陈岩。几个人去村头饭馆买了些卤菜，又提来两瓶酒。有人说明天把我家那条大狗牵来，白天拴你家院子里，陈岩说好；有人说放心，我会替你看着家，有情况立刻电话，陈岩说多谢。大家都喝醉了，反倒是陈岩，记挂着明天还要查案，只喝了二两就扑倒杯子，除了脸有点红，眼神清亮。

大家东倒西歪时，陈岩坐着发呆。

他突然想起了和今天的闹剧不相关的案情——想起姜红雪身为一个母亲，和他的父母完全不同，倾尽全力培养女儿，要把所有钱财都留给冯思姜。可她也带给冯思姜最大的屈辱和伤害；然而，世间也有曹晓蝶丈夫那样的人，哪怕妻子已死二十多年，依然苦苦寻找着孩子。陈岩敢打赌那个孩子如果活着，一定会拥有非常爱他的父母，他们决不舍得伤害他。

想着想着，陈岩就笑了。再怎么说，他也不是世上运气最差的那个孩子。

“我有爷爷就够了。”他自言自语。

傍晚时分，兄弟们的酒都醒了大半，把陈岩送到村口。落霞满天，处处都是归家的人，只有陈岩一人逆行往远方走去。几个兄弟看着心里都不是滋味。诚然陈岩是他们之中最出息的，他从小就说要当警察，长大就真的做到，去了大城市。此刻他远离家乡，是为了追逐年少的梦想。可以前的陈岩，还有爷爷作伴，几乎每天打电话回家，日日牵挂。现在他却很久才打回来一个电话，很久才独自回来一次。他只有一个人了，虽然他从不说孤独，可他浑身上下都写满了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