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二十，路亦澄的车准时停在路氏医院侧门外的老位置。车熄了火，她将驾驶座的靠背往后调了一点，侧着头看向侧门方向。

这个时间点的阳光已经没那么烈了，斜斜地照在医院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暖融融的光。路亦澄没看手机，就这么安静地等着，指尖在方向盘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

大概过了十分钟，洛知雾从侧门出来。白大褂已经脱了，穿着早上那件浅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

背包单肩挎着，手里还攥着一份对折的文件纸。她走路带风，步子比平时快，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道。

“今天怎么样？”路亦澄发动车子，打方向盘汇入车流。

“还行。赵老师话少，但教东西很实在。”洛知雾系好安全带，把文件纸随手塞进包里，侧头看路亦澄，“今晚真给我做糖醋排骨？”

“当然，小雾喜欢吃。”

洛知雾笑了，伸手把车载音乐打开，调到自己喜欢的电台。车厢里流淌出舒缓的钢琴曲，路亦澄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在音乐里安静地往家的方向开，晚高峰的车流走走停停，窗外是津川七月的黄昏，天空被夕阳染成橘粉色，行道树的叶子被风吹得翻出银白色的背面。

路亦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侧头看了一眼洛知雾，洛知雾正看着窗外，手指跟着钢琴曲的节奏在膝盖上轻轻点着。

前方红灯亮起，车慢慢停下来。路亦澄转过头看向洛知雾。

“小雾。”

洛知雾闻声转头，嘴角还带着方才听歌时浅浅的笑意。“怎么了？”

“这周末回路家吃饭吧。”路亦澄说得很平，但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当然如果你不想去就不去，我说一声就行。”

洛知雾看着她，眼睛里先是闪过一丝意外，随后笑意更深了。她伸出手覆在路亦澄搭在方向盘上的手背上，掌心温热干燥。

“阿澄，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她的声音很轻，“我已经不小了，而且我之前也说过嘛，我可以的。”

路亦澄看着她，没说话。洛知雾的目光坦荡，不闪不避。

路亦澄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路家的饭桌对洛知雾来说从来都不轻松。

“担心你。”路亦澄只说了三个字。

洛知雾捏了捏她的手指，语气里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真没事的。伯母打电话的时候不是还挺高兴的嘛。”

就在这时前方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一声喇叭。路亦澄收回手重新握住方向盘，踩下油门。洛知雾也收回手，靠着椅背重新看向窗外。

车开出去一段路，洛知雾忽然又开口：“阿澄。”

“嗯？”

“明天回你爸妈家，我需要准备什么吗？”

路亦澄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点了一下。

“不用，就是吃个饭。”路亦澄说。

洛知雾“嗯”了一声，没再追问。她把头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不断掠过的街景。

路亦澄用余光瞥了她一眼，洛知雾没什么别的表情，嘴角还是微微弯着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目光散在窗外流动的灯火里。

车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路亦澄伸手过去，把洛知雾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发丝从指缝间滑过，洛知雾转过头看她，路亦澄已经收回手，目视前方。

绿灯亮了。

洛知雾看着她的侧脸，过了一会儿轻轻说：“阿澄，你要是有什么心事，记得跟我说。”

路亦澄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面上却不显。她想起今天上午盛屿川在接待室里说的那些话，但她不想让洛知雾知道，至少现在不想。

洛知雾刚入职，每天在医院已经够累的了，没必要再为这些烂事操心。

“好。”路亦澄应了一声。

车继续往前开，汇入无尽的车流里。津川的夜色渐渐落下来，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沿着道路铺向远方。

车里的钢琴曲换了一首，节奏稍微明快了些。洛知雾的右手悄悄伸过来，搭在路亦澄搁在档位杆的手上。

路亦澄没躲，只是翻过手掌，把她的手指拢住，握了一会儿，又松开，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到家之后路亦澄换了衣服进厨房，洛知雾跟进来要帮忙，被她赶出去了。

“你去休息会吧，一会就能吃了。”路亦澄系上围裙，头也没回地说。洛知雾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晚饭是两菜一汤，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洛知雾先夹了一块排骨，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之后眼睛亮了。

“依旧那么好吃。”

路亦澄给她碗里又夹了一块。“好吃就多吃点。”

洛知雾一边吃一边跟路亦澄讲今天在医院的事。

路亦澄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喜欢听洛知雾讲这些琐碎的事，喜欢看她讲这些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光。

吃完饭路亦澄洗碗，洛知雾去洗澡。等路亦澄擦干手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洛知雾已经换好睡衣坐在客厅沙发上擦头发。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睡裙，头发散在肩上，毛巾搭在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揉着。

路亦澄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洛知雾的头发又长又直，发尾还有些湿，路亦澄的动作很轻。

“阿澄。”

“嗯。”

“今天赵老师让我明天上台拉钩，我其实有点紧张。”洛知雾的声音闷闷地从毛巾底下传出来。

路亦澄继续擦着头发，语气平淡：“紧张正常，上了台就不紧张了。你解剖学得扎实，拉个钩不至于。”

洛知雾没说话，但肩膀明显松了一些。路亦澄把毛巾搭在她肩上，绕到沙发前面去浴室拿了吹风机。

插上电，她站在沙发后面，手指穿过洛知雾的发丝，吹风机的热风嗡嗡响着，把湿气一点一点带走。

洛知雾闭着眼，头微微往后靠，靠在路亦澄身上。路亦澄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洛知雾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影子，鼻梁挺直，嘴唇放松地抿着，整个人软下来。

吹完头发，洛知雾赖在路亦澄怀里不起来。路亦澄就着这个姿势把吹风机的线绕好放在茶几上，另一只手揽着洛知雾的肩膀。

客厅的主灯已经关了，只留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罩着沙发上靠在一起的两个人。

“阿澄。”

“嗯。”

“今天那个视频电话......你那个表情，真的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吗？”

路亦澄低头看她，洛知雾眼睛睁着，目光清明。她一直在等这个机会问。

路亦澄在心里叹了口气。洛知雾的敏锐有时候让她无处可藏。从下午那个视频电话开始，洛知雾心里就搁着这件事，一直忍到现在才问。

路亦澄斟酌了一下措辞，没有说盛屿川的事，只是说：“今天有个不太想见的人来找我谈合作。我推了。”

“就这样？”

“就这样。”

洛知雾看了她一会儿，没再追问。她把脸埋回路亦澄肩窝，闷闷地说了一句：“那明天回家，如果有什么，你别自己扛。”

“好。”

路亦澄关掉落地灯，客厅彻底暗下来，只有窗外远处的城市灯火透过纱帘映进来一点微弱的光。两个人就这么在沙发上待了一会儿，谁也没动。洛知雾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热地扑在路亦澄的锁骨上。

“去床上睡。”路亦澄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

洛知雾含糊地应了一声，从她怀里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卧室走。

路亦澄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爬上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路亦澄帮她掖了掖被角，转身去浴室洗漱。

等她躺下来的时候，洛知雾已经快睡着了，但还是迷迷糊糊地往她这边靠了靠，额头抵着她的肩膀。路亦澄没动，就这么躺着，听着洛知雾的呼吸彻底沉下去，才慢慢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