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金国都城上京，确实已暗流涌动。

皇宫大内昭阳殿里，四十八岁的金国皇帝萧鸿渐正懒洋洋地靠在胡床上。那胡床是紫檀木打的，铺了三层厚褥子，面上罩着明黄的锦缎，可萧鸿渐歪在上头的姿势，却半点没有帝王的端正，他侧着身子，左手支着腮，右手随意搭在膝上，一条腿还微微蜷着，靴尖翘在床沿外头。他生得一张瘦长的脸，颧骨微高，双颊却有些松垂，嘴角往下撇着，眉梢也往下耷拉着，整个人看上去有一种懒散到了骨头里的疲态。可若是细看那双眼睛，眼皮虽半耷拉着，瞳仁却黑沉沉的，偶尔一抬眸便是一道极锐利的精光，像是深潭底下藏着的一把刀。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的常服，没戴冠，只拿一根玉簪把灰白的头发松松绾着，腰间也没束玉带，就那么松松垮垮地系了条明黄丝绦，瞧着倒像个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老翁，只是这年纪又算不得老。

站在他面前的人，却半点不敢放松。光禄寺卿耶律齐，正躬身立在不远处，双手拢在身前，腰弯得恰到好处。

耶律齐今年三十八岁，生得中等身材，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眉浓而黑，眼大而亮，鼻梁挺直，嘴唇抿着，透着一股武将才有的利落劲儿。他穿着一身文官的青色官袍，袍角整整齐齐地垂着，腰间悬着一块光禄寺的铜牌，可那身官袍，却掩不住他挺直的脊背和宽阔的肩背。他站在那里的姿态，与其说像个管宫廷膳食的文官，倒更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安静，可刀刃随时能抽出来伤人。

萧鸿渐手里捏着一纸密函，那是殿前军刚呈上来的。他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把密函往桌上一扔，那纸片轻飘飘地落在案面上，萧鸿渐拿指节在上头叩了两下：“这份密报——可信？”

耶律齐抬了抬眸，声音不紧不慢，却字字笃定：“回陛下，这密报乃是臣亲自布置的人手传回来的消息，不会有假。”

那密函上记着三条事。第一条，太子萧景垣与慕容豨的孙女慕容芷，相伴前往白神山游玩。

慕容豨派了慕容家的心腹高手慕容烬暗中保护，生怕太子万一有个闪失。太子妃耶律凝珠，也使人请了耶律家的族老高手耶律苍暗中跟随保护。

第二条，昨日皇族大内供奉高手玄焰，以及另一江湖高手屠九，两大天象高手，与吏部侍郎慕容熙，在万香居秘会了近一个时辰。

第三条，昨日，丞相府有信使赶往羊山大营去了。

“哼！”萧鸿渐沉喝一声，那声音不大，却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水里，“太子糊涂！这天下有多少好女子？他堂堂大金国太子储君，偏偏就被慕容豨家的那个小丫头迷住了心智！太子妃哪一点比不得慕容芷那丫头？是个人都得觉的，耶律凝珠比慕容芷更美艳三分！朕就不明白，景垣这个混账，他到底瞧上了慕容芷哪一点！”他一边说，一边拿手指重重地戳着胡床的扶手，那指甲在紫檀木上刮出几道浅浅的白痕。

耶律齐抬头看了皇帝一眼，拱手道：“陛下息怒，太子自幼心性纯良，哪里挡得住慕容豨那老狐狸的算计？太子是受他家孙女之邀同游，若有半点差池，他慕容豨可不好对陛下交代。况且，慕容烬、耶律苍乃是上京城中，极少有的天象高手，有他二人在侧护卫，太子殿下之安全当是无虞，陛下不必为此忧心。”

“哼！”萧鸿渐又冷哼了一声，那脸上的松垂皮肉抖了一抖：“让玄焰也去走一遭，景垣安危关乎国本，不容忽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