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瞻顿了顿,看着慕容云海的眼睛:“若求和不成,这战败之责,大帅已是避无可避!陛下总不能把罪责推在萧天良身上,而大帅虽忠于陛下,却总归是慕容一族中人。若趁机将大帅兵权罢黜,既可将战败之责推在大帅身上,也能给治下百姓和军卒一个交代,还能削弱慕容一族些许实力与威望。毕竟大帅是除却丞相之外,慕容一族的扛鼎之人。可大帅在慕容一族,又受丞相忌惮——,时下大帅处境,已是一目了然。”
慕容云海的脸色瞬间惨白,攀着高瞻手腕的手指慢慢松了,垂在身侧。他退了一步,跌坐在椅子里,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闷:“慕容豨忌惮我手中军权,怕我危及他在族中地位,早已将我视为眼中钉。可惜我慕容云海虽忠心耿耿,夹缝中生存,到头来竟也只能落得为陛下所不容否?”
高瞻忙道:“大帅休慌,大帅何不即刻上表,以伤重不能领军、需在帐中静养为由,保慕容诡为北路军副帅?”
“嘶——”!慕容云海猛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盯着高瞻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了,“先生之意……是祸水东引?把那战败之责,转到慕容诡身上去背?让金国乃至整个天下皆知,此次金国战祸皆在丞相昆仲身上?那时天下皆知罪在丞相,他便是推也推不掉了……”。
高瞻赶紧接口,那语气里有一种极冷静的笃定:“朝堂百官皆知,慕容诡来军中领军之初,便是丞相极力安排。此次与北疆开战,也是他一力怂恿。若战败之责落在慕容诡身上,自然会牵连到慕容豨。大帅觉得——,陛下可会坐失此等问罪慕容豨之良机否?若慕容豨兄弟获罪降了官职,在慕容一族中可就丢了大脸面。之后,慕容一族之中,他也再难掌控。到时这慕容族长之责,舍大帅还有何人可担?那时大帅手握军权,内领慕容一族,再奏请陛下调南境萧烈率军北援,挡住北疆,同时再劝陛下求和……”。他说到此处,便住了口,拢着手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看着慕容云海。
帐中又静了下来。炭盆里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慕容云海那张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他坐在那里,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慢慢地把两只手搁在案上,十指交握,攥得紧紧的。
约莫半个时辰后,中军大帐的帘子从里头掀开了一条缝。高瞻侧着身子从里头挤出来,先探出半张脸朝外头扫了一眼,才把整条帘子掀开,迈步走了出来。他依旧是那副拢着手的模样,青布棉袍的下摆被帐帘带得晃了晃,那张清癯的脸上什么表情也瞧不出来,只是一双眼睛比进去时更深沉了些。
帐外早就在等着的高拓赶紧迎上去,甲片哗啦一响,他人已到了跟前。他没急着开口,先拿眼朝四下里扫了一圈——,大帐门口的四个亲兵拄着枪站得笔直,营墙上的哨兵在来回踱步,远处几座营帐门口有几个兵卒蹲在地上拿草料喂马,除此之外再没旁的人。他又朝大帐左侧那排拴马桩子后头望了一眼,确信没人躲在那里偷听,才压低声音问:“父亲,如何?”
高瞻也扫了一眼附近,目光从那几个亲兵脸上掠过去,见他们个个目不斜视,才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嘴唇缝里往外送气:“慕容云海选择虽死不降。”
高瞻没有等儿子接话,他拢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方才在帐里,老夫把三条路都摆在他面前了。死守羊山,他自然不取;献降求荣,他说不屑;剩下那条祸水东引的法子,他倒是听了进去。”
他说到此处,微微顿了顿,那语气里头一次带上了几分冷,“他要做忠臣,那就得有个忠臣的死法!他活着,这八万人就攥在他手里,他死了,这八万人才能有个新主子。”
高拓听了这话,眉头猛地一拧,腮帮子上的肉绷了一绷。他按在刀柄上的手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就只能成全他,送他去死便是!”
高瞻看了儿子一眼,那一眼里有几分说不清的神色,像是在看一个急着赶路的愣头青,又像是在看自己年轻时的那股冲劲儿。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把拢在袖中的手抽出来,在儿子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那力道不重,却让高拓不由自主地往他跟前凑了凑。
“急个什么?”高瞻的声音依旧压得极低,那语气里有一种极沉得住气的稳当:“白世子来对阵之时,才是你我父子动手之时。这慕容云海保举慕容诡的表文只要发出去——,大金便到了亡国开启之时。”
高拓重重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一个字。他太了解父亲了,这些年在金国朝堂上,他见过父亲如何在萧鸿渐面前不卑不亢地说话,如何在慕容豨面前不冷不热地周旋,如何在几大部族的明争暗斗里稳稳当当地把自己摘出来。父亲说等,那便一定是得等到最该等的时候!他把手从刀柄上松开,朝父亲又凑近了半步,等着他往下说。
高瞻却没有立刻走,他站在原地,拢着手,像是心里头还有什么事没交代完。那双眼望着寨墙外头灰蒙蒙的天色,远处羊山那三座土包子的轮廓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压低声音,那声音比方才还低了几分,高拓得屏住气才听得清:“既已定下了出路,区区一个慕容云海的首级,可不够你我父子二人换功名的分量。”
高拓愣了一下,那双浓眉大眼里闪过一丝没反应过来的迷茫。他张了张嘴,想问又不敢大声问,只能把声音压到最低:“父亲是说……?”
高瞻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把拢在袖中的手又抽出来,朝东边福山堡的方向虚虚一指,那动作极轻极快,像是怕被人瞧见似的。然后他把手收回袖子里,只留下了一句:“得给白世子,另备份大礼才是!”说完,他便不再看儿子,拢着手朝自己那座小帐走去,步子不紧不慢的,像是在营中寻常散步。
高拓站在原地愣了一瞬,随即似乎明白过来了。他朝父亲那已经走出几步的背影望了一眼,把方才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嘴角便慢慢咧开了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父亲向来谋划得当,他说要给白世子备份大礼?嘿嘿,如今这天下,谁还不知道北疆世子最爱美色?看来,上京城注定不会安生了。
他赶紧快步跟了上去,甲叶子哗啦作响,脚步却放得极轻,跟父亲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一前一后消失在了营帐之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