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湖东北角,有座临水而筑的六角廊亭。亭子以老松为柱,覆以青瓦,檐角悬着铜铃,风过时叮咚作响,与湖水轻拍岸石的声音相和,府里人便称它做松铃亭。
白景琰推着大哥的轮椅,沿着青石板小径缓步而来。白烈已先一步在亭中石凳上坐下,面前石桌上摆着一壶刚沏的云雾茶,三只白瓷杯。正是凤璃刚让人送过来的。
北疆王纵然卸去了平日甲胄戎装,只着玄色常服,背脊却依旧挺得笔直如松,望着湖面微波,目光沉静。
白景琰将轮椅停在亭边,自己走到石桌旁,很自然地提起茶壶,先给父亲斟了七分满,又给大哥倒上,最后才给自己添了一杯。
白烈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杯中碧绿茶汤上氤氲的热气,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皇帝本就有意削藩,如今在丞相王良辅等人怂恿下,削藩之心更盛。你们想必都是知道的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沉重,像坠着铁。
白景瑀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白景琰则垂下眼,用杯盖轻轻拨弄着浮叶。
“眼下皇帝已然听了王良辅的进言,下旨要将昭宁公主赐婚给景琰。”白烈继续道,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这赐婚不过是个由头,他们分明是想要借着赐婚的由头,把景琰这个北疆世子哄去神都。再拿景琰做人质,一步步要挟、逼迫我这个北疆王,交出北疆三州之地和北疆军权。”
亭外秋风掠过湖面,带起一阵凉意。
“若不是景琰提前布置,让吴破虏那混账拿训兵当幌子,把来宣旨的礼部尚书杨文羡,阻在了范阳以南,”白烈抬起眼,看向次子,眼中有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那赐婚圣旨,半月前就已进幽州城了。”
白景瑀将茶杯轻轻放在石桌上,瓷器与石面相触,发出细微的脆响。他抬起头,面色苍白,声音却清晰坚定:“爹,北疆四十万将士,可是北疆乃至整个中原的安全屏障。咱且先不说皇帝昏聩,罢北疆军如同开门揖盗。单说若您交出军权,北疆军定会被朝廷分散调往各处。届时北疆防御空虚,北原王庭的铁骑、辽东金国的弯刀,只怕再难可挡。北疆三州数百万百姓,怕是要重陷战火,生灵涂炭。”
这话他说得平静,却字字千钧。白景琰终于抬起头,脸上那副惯有的纨绔笑容消失无踪,只剩一片冷冽:“我不会娶公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沉:“这些年,我一直暗中查证,当年我娘在京城遇伏,线索虽没多少头绪,但我总觉得……朝廷脱不了干系。”
白烈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几滴热茶溅出,落在手背上,他却恍若未觉。
“那如今该如何拒婚?”北疆王的声音沙哑,“这是皇帝下的赐婚恩旨。若连恩旨都不接,朝中那些御史言官,定会有人上书参我白家拥兵自重、居心叵测、意图谋反。到时,皇帝也就有了降罪削爵的由头!”
他放下茶杯,杯底与石桌相碰,发出沉闷的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