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年十一月底的北京城，到了后半夜，外头的气温直接掉到了零下十几度。

西北风顺着仓库顶上的破洞往里灌，呜呜咽咽的，听着跟鬼哭狼嚎一样。

这罪可就遭大了。为了不发出动静，大家伙儿连跺脚取暖都不敢。

时间一分一秒地往后挪。从天黑熬到半夜十二点，又从十二点熬到凌晨两点。

小孙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插在袖筒里，鼻涕流出来都冻成了冰碴子。他往李卫民身边凑了凑，牙齿磕碰得咯咯直响，用只有三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道：“李……李队，两点五十了，我的脚指头都快冻掉了，这孙子真能来吗？我咋觉得我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呢？”

老赵也冻得够呛，把下巴颏塞进衣领子里，瓮声瓮气地回了一句：“你小子才多大岁数就喊冷，这才哪到哪儿啊。忍着吧，等抓了特务，让李队请咱们喝二锅头暖身子。”

“喝……喝啥都行，我现在就想抱个火炉子……”小孙吸了吸冻僵的鼻子，刚想再活动一下脚腕子。

突然，旁边的李卫民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那手劲极大，直接把小孙后半句话给憋了回去。

李卫民把耳朵贴在冰凉的木箱子壁上，眼睛瞪得溜圆，压低嗓门道：“别出声！听，外头有车轮子响！”

老赵和小孙瞬间屏住了呼吸，竖起耳朵往外听。

外头的北风还在刮，但在这呼呼的风声里头，果然夹杂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吱呀——吱呀——”声。那是木头车轮子没抹油，轴心干磨发出来的动静，正朝着三号仓库后院过来！

小孙原本冻得发木的身子，这会儿瞬间像是通了电一样，血液哗啦一下全涌上了脑门，半点冷意都感觉不到了。

仓库后头木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一道缝。

紧接着，一颗脑袋探了进来，借着外头微弱的月光，往仓库里头扫了一圈。确定里头黑咕隆咚没半点动静之后，这人这才把门彻底推开，吃力地把一辆破板车给推进了仓库里。

这人身高得有一米八往上，膀大腰圆，脸上黑黢黢的，走路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老赵扒着木箱子的缝隙看了一眼，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凑到李卫民耳边低语：“来了！推板车那个，就是赵老黑赵德全！跟画像上的一模一样！”

赵老黑推着板车走得很慢，显然车上的东西分量不轻。车轮子碾过仓库地面上的碎砖头，车身一颠，盖在板车上头的一块破麻袋滑落了一角。

一抹幽冷的金属光泽，在昏暗的仓库里头一闪而过。

小孙视力极好，借着从二楼破窗户透进来的那点子月光，清楚地看见麻袋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排排铁管子，上头还安着木头枪托。

小孙倒吸了一口凉气，凑在李卫民耳边，声音都在发飘：“好家伙，麻袋底下露出来的全是枪管子，真有几十把土枪！”

李卫民这会儿心里头对宁奕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神了！真是神了！

这宁奕哪儿是轧钢厂的后勤采购员啊，这简直就是诸葛亮转世、刘伯温投胎！要不是他下午那五分钟的破译，这会儿这一整车的钢枪要是流散到京城城里头，那得惹出多大的乱子？

小孙手心全是汗，握着手枪的食指已经搭在了扳机护圈上，刚想往前探身，却被李卫民一把拽住了后脖领子。

李卫民冲他比划了一个往下压的手势，嘴唇贴着他的耳朵根子低语：“稳住！别急着动手，等他上线露头，咱们连锅端！”

小孙重重点了点头，重新把身子缩回阴影里。

这时候，赵老黑已经把板车推到了仓库正中央的空地上。他把车把往地上一搁，直起腰，擦了一把额头上的虚汗。

赵老黑左右张望了一圈，把两个手指头放进嘴里，腮帮子一鼓。

“喵呜——喵呜——”

两声活灵活现的夜猫子叫，在空旷的仓库里头回荡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