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半，城东货栈外头的胡同口。

李卫民把帽子往下压了压，缩着脖子凑到墙根底下，冲后头摆了摆手。

老赵和小孙猫着腰蹿了过来，三人凑在一块儿，借着墙角一堆烂白菜叶子的掩护，往货栈大门口张望。

入冬之后，这城东货栈就成了冷门地界。平时多半是夏天存些瓜果梨桃、南边运来的竹木藤器，一到十月底，主家把货清空，这儿基本上就成了野猫野狗的天下。尤其是最里头的三号仓库，前年漏了雨，房梁塌了半边，一直也没批下条子修缮，干脆就荒废了。

小孙扒着砖缝瞅了半天，回头压低嗓门道：“李队，这大铁门锁着呢，里头连个鬼影都没有，这赵老黑能来吗？”

“别废话，大门锁着，后头还没窄门吗？先盯到三点再说。”李卫民吐掉嘴里的草根，眼睛盯着不远处的铁栅栏。

北风卷着树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刮在人脸上跟小刀子拉似的。

一帮人蹲在墙根底下，眼巴巴地熬着时间。

三点整。

别说推板车的赵老黑了，连个收破烂的都没从这条街上路过。只有两只老鸹站在电线杆子上，冲着底下这帮人嘎嘎叫唤了两声。

老赵蹲得腿肚子发酸，换了个姿势，揉着膝盖骨嘀咕道：“都三点了，连根毛都没见着，别是宁奕那小子算错了吧？咱们这三十多号人，扔下局里一堆案子跑这儿吹冷风，万一扑个空，回去陈局非得拿鞋底子抽咱们不可。”

“闭上你的乌鸦嘴！”李卫民回头瞪了他一眼，“宁奕的本事你还信不过？他在办公室就说了，下午三点没人，那就是半夜三点！”

小孙小声接茬：“李队说得在理，宁同志那脑子跟算盘珠子成精了似的，他算出来是这儿，那就跑不了。不过要是半夜三点的话，咱们现在咋整？先撤回局里吃口热乎饭，半夜两点再杀过来？”

“撤个屁！”李卫民一巴掌呼在小孙后脑勺上，“你是猪脑子啊？特务都是属狐狸的，精明着呢！万一这帮孙子天一黑就派人过来踩点探路，咱们半夜再呼啦啦开着车过来，隔着二里地车灯一晃，人家早就撒丫子跑没影了！”

老赵一听，觉得在理：“那您的意思是，咱们现在就翻进去，在里头猫着？”

“废话，这叫守株待兔，懂不懂？”李卫民从怀里摸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针已经走到了三点一刻。他把怀表塞回兜里，转头冲着胡同里的三十多个兄弟招了招手。

干警们呼啦一下围了上来，一个个摩拳擦掌。

李卫民压着嗓子下命令：“都给我听好了，这帮孙子定的是下半夜三点接头！咱们现在就翻墙进去！机枪手占领二楼气窗制高点，把射界给我清理干净！其他人分成四组，钻进麻袋堆和木箱子后头！今天就算是冻成冰棍儿，也得把这帮狗特务给我等出来！从进门那刻起，谁也不许抽烟，不许唠嗑，更不许弄出半点动静！谁要是放个屁把特务惊跑了，回去我让他去掏三个月大粪！”

底下的干警们憋着笑，纷纷点头。

老赵把腰带紧了紧，检查了一下手枪弹匣，咧嘴一笑：“得嘞！哥几个今儿就跟这耗子熬一宿！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咱们的枪子儿硬！”

“走着！翻后墙！”

李卫民一马当先，领着众人绕到货栈后身的夹道。这儿的砖墙塌了一角，只有一人多高。几个身手利索的年轻侦查员先翻上去，确认院里没人，伸手把装机枪零件的棉被接了过去。

不到十分钟，三十多名干警跟狸猫似的，悄无声息地摸进了三号仓库。

这三号仓库确实够大的，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宽敞。里头堆满了没人要的烂麻袋、空木箱，最深处的角落里，还卧着两台早年日本人留下的废弃大铁皮锅炉，一人多高，锈迹斑斑。顶上的横梁则架着一台坏掉的龙门吊。

“老刘，你带机枪组上二楼那个破木台子！”

“二组去左边木箱子后头！”

“三组去右边麻袋堆！”

李卫民站在仓库当中，手指头飞快地点派着位置。大家伙儿都是配合惯了的老手，也不用多废话，各自找地儿钻了进去。三下五除二，原本空旷的仓库又恢复了原样，连地上的脚印都被小孙拿破扫帚给扫平了。

李卫民、老赵和小孙仨人，挑了个离正门不远、又能看清全场的大木箱子后头，挤在一块儿蹲了下来。

白天还好说，有太阳光从破窗户纸里头漏进来，仓库里多少还有点暖乎气。可随着日头西斜，天色黑透，这大仓库瞬间就变成了个大冰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