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宛城到洛阳,这条路已被春天的气息灌满。
淯水两岸的麦田一片连着一片,返青的话冬麦随着风一层一层地涌过去,像绿色的水波。
过了鲁阳,山势渐渐收拢,路在洛水与伊水的河谷间蜿蜒。
刘备带着队伍稳步前进,偶尔停下来看看村落,问问当地的收成。
吴皇后坐在车里,一直掀着车帘看风景。
七日后,众人远远望见伊阙关,洛阳盆地展在眼前。
洛水两岸,密密麻麻的河工像蚂蚁一样布满了河堤。
几处水闸已经立起了石基,引水渠从河岸向田间伸展出去,新挖的土在阳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泽。
蒋琬是在孟津的工地上接到消息,连夜骑马赶回洛阳城郊,到刘备面前时,裤腿上的泥还没干透。
刘备看见他这一身,笑了:“公琰,你这是督工还是种田?”
蒋琬顾不上去换衣裳,先端端正正地行了礼,才直起身答道。
“回陛下,臣这一身泥,是从河底带上来的,孟津渡口那段河,急弯、浅滩,水势一涨就极易倒灌,臣带人探好河底,才把坝址定下来。”
说着,便从袖中抽出一卷河图,摊在路边的青石上,指着上头的线讲起来。
哪里修陂,哪里建闸,引渠怎么走,汛期怎么分洪,一桩一件讲得清清楚楚。
刘备边听边点头,末了问:“桃花水还有多少日子?”
蒋琬掐指算了一下:“按四分历,约在二月底三月初,臣已抢在冻土未化时完成了坝基的齿槽,眼下正在筑低坝和溢洪口的石基,到汛期前,坝基和溢洪口能有雏形,等伏秋大汛前再加固,今年便不怕了。”
刘备让人为其披了件外袍,说道:“好,钱粮不够,找子仲要,人手不够,报尚书台,洛阳被水而围,定要仔细。”
“你留在洛阳,朕放心。”
第二日,刘备到孟津渡口看了那段河。
水色浑黄,流速很急。
渡口上游不远,果然已经立起了一排坝基,粗大的木桩打进河床,桩顶用石块垒齐,远远看过去像一条伏在水中的脊背。
刘备正要往坝基那边走,詹晏已经带着人在渡口码头边候着了。
詹晏穿着一身绛色官袍,但身形一看就是武将,身后停着十几艘大船,船头涂着青黑色的漆,一艘最大的船身漆得油亮,船头画着一只昂首的辟水兽,桅杆高耸,缆绳在河风里微微晃动。
见刘备过来,詹晏大步上前,一撩袍角,跪倒在地?
“臣,漕运都督詹晏,参见陛下!”
刘备弯腰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对关羽笑道:“云长,你看谁来了?”
关羽从后面走出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伸手在他肩上重重按了一下。
“如今大汉的漕运你管着大半,越来越有模样了。”
刘备微笑着望着他俩,开口:“你如今管的这些事,远比打仗困难,市舶司的汇报朕都看了,做得很好。”
詹晏指着身后的船道:“臣带来的这些船,便是当年荆州的弟兄所造,大家都期待陛下再做一次。”
他说着,引刘备往码头边上走。
刘备抚过船舷,指腹下是层层桐油浸过的木面,平滑、坚实,敲一敲,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