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五。
赵云出发后,刘备车队还没到蓝田,他就追上了队伍。
这支队伍一路在各县走走停停,终于来到了南阳,这里春天比关中来得早小半个节气。
武关道上的残雪还没化尽,进入南阳盆地之后,道边的柳条却已经泛出一层鹅黄的嫩意。
田埂上有人赶着牛在翻地,新翻的泥土一垄一垄摊在日头底下,泛着油润的黄褐色。
也有勤快的人家弯着腰在菜畦里点种早豆和冬葵。
刘备骑马走在队伍前头,幅巾束发,深色锦袍外面罩了一件半旧的皮裘,看上去就是个家境殷实的老爷带着护卫出门。
吴皇后坐在马车里,窗帘掀开一条缝,一路看着南阳的春色,忍不住道。
“比长安暖和许多。”
刘备也不禁感叹:“南阳,天下最富庶的地方之一。”
说话间终于到了宛城的北门外,恰好遇到了糜竺的长子糜威。
如今已年过三十,身量修长,眉眼间隐约带着糜竺那种精明的书卷气。
他穿着一身绯色的郡守官服,带着宛城的一班属吏在官道旁等候。
远远看到刘备的队伍过来,糜威整衣冠,快步上前,行了一个端正的大礼。
“臣南阳太守糜威,恭迎陛下、皇后陛下,陛下远来劳顿,宛城已备好行馆。”
刘备翻身下马,扶起他,上下打量了两眼,开心的笑了起来。
“你父亲那笔账,算得比尚书台的算盘还精,朕来的时候听说博望那里新开了一条引水渠,是你带人修的?”
糜威答道:“回陛下话,是,南阳颇为富庶,然汉水常溢,去冬枯水时便先动了工,正好在博望那片旱地开了条渠,往后至少能添着些好田。”
刘备闻言颇为满意:“好,不愧是子仲的儿子,会当家,走,先带朕去看看医城。”
糜威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臣料到陛下要先去那儿,皇甫公子半个月前就叫工匠把正门前的路平整了,现在他正好在工地。”
医城在宛城西南十里,依着一片缓坡而建,东南面是淯水,周围是一片开阔的平原。
远远望去,城墙的轮廓已经有了,地基全部铺设完毕,四面城墙砌了小半人高,城门的门洞完全立起,粗大的木柱撑起拱形,工地上人来人往,号子声隔着一里地都能听见。
到了近前,刘备才看清医城的全貌。
城不大,比长安的医城还小一些,但布局更规整。
城中一条主街贯通南北,两侧的地基已经划好,整整齐齐地排开数十个方格。
有的格子里已经立起了木构架,有的正在夯地面,有的堆满了青砖和灰浆。
最显眼的是城中央一座正在起梁的建筑,体量比旁的大出一倍。
木构的梁柱已经立了起来,足有两丈多高,架空的椽木像鸟张开的翅膀一样向两侧伸展。
一个少年正站在那座建筑下面,手里拿着一卷图纸,仰着头朝上面喊:“东边第三根梁再往左挪两寸!对,再挪!好,落!”
那少年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卷得老高,手上全是灰浆和木屑。
他身后的地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图上面密密麻麻地画满了线,墨迹新旧交叠,显然是反复改过多次。
使唤工匠时中气十足,眉宇间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老练。
糜威走上去喊了一声:“皇甫公子!陛下来了!”
皇甫谧猛地回头,一眼看见刘备站在工地边上,顿时瞪圆了眼睛。
都来不及拍身上的灰,三两步跑过来,一撩袍角就要跪。
刘备一把扶住他,低头看了看他手里那卷图纸,又看了看那块沾着灰浆和木屑的脸,笑了。
“你就是皇甫家的那个小子?”
“臣皇甫谧,拜见陛下……”
“你师父张神医把你发配到南阳来监工,可服气?”
皇甫谧咧了咧嘴,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得意:“师父说臣虽然医术略有所成,可性子太跳,在长安医城待着总惹他生气,让我把这座医城建起来,建好了才准回去。”
他说着,眼睛充满光芒:“不过臣觉得,这座医城比长安那座好,因为这里的一切都是臣画出来的。”
“这地沟怎么走,药堂朝哪个方向不漏风,病房的窗子开多大,都是臣定下来的!陛下您看那边——”
他指着城中那栋正在立梁的大屋:“那是正中的大讲堂,能坐百人,夏天四面开窗通风,冬天砌壁炉取暖,东边的院子是药圃,等天暖了种药材。”
“您看这块地选得怎么样?这面淯水取水方便,土是沙土,不会涝根……”
刘备听他说完一大串,没有打断,认真地顺着他的手一一看过去。
最后笑道:“张神医把你送来,看来是送对了。”
皇甫谧一挺胸:“那当然,不是,臣是说,臣一定把医城建好!”
吴皇后在一旁没有走近工地,只远远地看着那座正在生长的城池,又看看人群中那个被工匠簇拥着、指手画脚讲个不停的少年,轻声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