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小玉?”
她呆了一下,用力揉了一下眼睛,纸页上的墨字还在,不是幻觉。
竟真有了回信!
顾不得其他,钱小玉忙翻出尘封许久的笔墨,唯恐一炷香时间已过,通信又暂且中断,想也不想提笔写下:“是我!”
忽又想到什么,补上一句:“你知道我名字?”
当日与此人书信时,对方一直将她认作钱有富,钱小玉也没解释,而今对方对自己直呼其名,显然已打听清楚她的消息。
他是如何知道的?
纸上字迹一点点氤氲沉淀,在窗外夜雨中凝成清晰浓墨。
看着手札上的疑问,男人眼眸微微一闪。
与他通信之人,果然是钱有富的女儿钱小玉。
她果然还在世上。
至少十年前的此刻,她仍活着。
霍寻垂下眼睛沉思片刻,正要写字,另一头,一行墨字又迫不及待显现出来。
“我并非故意骗你,当初以为你是仙君找我麻烦,才将错就错,您大人有大量,切勿与小女子计较。”
钱小玉咬着笔杆,心中兀自盘算,这人先前透露自己是刑狱司的人,多半官家,能查赵震的案子,可见权势不短。虽然隔着十年光阴他也不能从手札另一头钻过来找自己算账,但面子上,多少该安抚一下。
想到赵震,不免就想起窦家的案子来。
她凝视眼前手札,手札上尚未回信,钱小玉便写:“您还在看信吗?”
片刻,另一头回:“在。”
心中松了口气,她又问:“您那头,果真是熙宁二十九年?”
对方答:“熙宁三十年。”
熙宁三十年?
钱小玉目露疑色。
上回他们通信时,她这边是熙宁十九年,两处相差正好十年,而今她这边已过了两年多,怎么瞧着,对方才过不到一年?
她写:“我这里是熙宁二十二年二月。”
霍寻盯着手札上的回信。
熙宁二十二年二月,明明他这边才过了不到半年,对方已过去两年多,两处时日流速不一样。
他正看着,又有一行字写来。
“……你可有去天河县取我的遗物?东西还在不在。”
写下这句话,钱小玉犹犹豫豫地搁下笔。
问出这个问题,仿佛凡人窥探天机,她既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又恐惧知晓那个答案。
桌上灯苗晃了晃,晃神的功夫,对方的字迹已传来。
“账本仍在。”
四个字,钱小玉的心潮一瞬间起伏。
他说了账本,那便是已拿到东西,甚至打开过了。
这便说明在此之后的十年间,她并没有回乡过。
可是怎么会呢,十年时间,一切都已过去,莫非她还过着东躲西藏的日子,还是……她真的已经死了?
一滴雨丝顺着窗斜飘进屋里,凉意令她回过神,钱小玉握紧笔,低头继续写道:“十年后,窦家一案如何,赵震如何了?”
若她真死了,死之前至少也拉个垫背的,但赵震那个龟鳖老儿如果还能升官发财,她就是死了都闭不上眼睛。
她惴惴不安地等了片刻,生怕对方回一个“步月登云”令自己呕血,连回信都只敢半睁着眼睛去瞅。
只见纸上那行漂亮的字回道。
“犯官赵震贪污不法,交刑狱司拿问,于市曹受菹醢之刑。窦文书一案平反,准建窦家文祠于东原郡桥头,原审案官夺职流放。”
字不多,却叫钱小玉的眼睛慢慢睁大。
死了!
那个老王八蛋居然死了!
还被在市曹剁成了肉酱,简直大快人心!畅意之至!
一时间,两年里如老鼠般隐忍潜伏的委屈都有了纾解的出口,钱小玉长舒一口气,忍不住抱着手札冲到床上打了个滚,无声大笑起来。
好啊!
赵震自作自受,为她爹准备的菹醢之刑最终用在了自己身上。这就叫善恶有报,因果轮回!
她愉悦地把手札举过头顶,借着烛火看对方的字继续传来。
“窦家仅存女眷释归良籍,发还抄没资产加倍补偿。”
钱小玉的笑容戛然而止,盯着那行字有些失神。
仅存女眷……
窦文书一案,窦家除了窦邈,阖家身死,唯有几个远房被牵连的表亲女眷尚有命在。
但纵然活着,十年折磨,也再回不到当初,更无用早已不在人世的窦家众人。
冤案平反,本该是大快人心之事,但或许是因那报应来得太晚,晚于窦邈死后的十年之后,窦邈看不见了,窦文书也看不见,甚至于,她自己或许也不能亲眼所见。
迟来之正义,总叫人遗憾。
她坐起身,踟蹰片刻,再度提笔:“那江家呢?还有我,可有我爹和我的消息?”
对方既然着手窦家一案,那么与窦家一案牵连的她和钱有富、江允直在未来是何结局?
纸上的回答依旧冷静,“江允直官至中书舍人,钱有富死于天河县县衙失火,钱小玉失踪。”
失火,失踪……
钱小玉沉思。
看上去,她和钱有富逃跑之事并未散播开来,至少在外人能查到的明面上,钱有富是死在了窦邈放的那场大火中。
看来这十年间,他们隐姓埋名还真是很彻底……
她正想着,看见对面的字迹又传来。
“你二人现居何处?”
打听她?
钱小玉警惕起来。
不过警惕只短短一瞬,又很快放松,对方毕竟不是现在的人,就算说了也没什么,谁知道熙宁三十年又会发生什么事。
时光易逝,沧海桑田,就算对方来找,八年之后,很大可能他们都已经不在此地了。
思及此,钱小玉大笔一挥:“小容山。”
霍寻微不可察地皱眉。
他二人竟在小容山,而非渭州,难怪这些年在渭州查不见人。他才看完这行字,下一行字又很快出现,“仙君,你若得了空,可否帮忙瞧瞧这八年小容山可有什么大事发生,要是有山洪水灾什么的,我们也好提前避散,多谢你啦。”
霍寻:“……”
倒是很会用人。
他想起记忆中那个一贯自来熟的少女,隔着光阴,也仍如从前一般不曾变化,字迹龙飞凤舞,速度很快。
“对了,一直叫你仙君也不好,你已经知道了我的名字,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如何称呼呢?”
霍寻顿了顿。
夜雨仍在下,思索片刻,他重新提笔,写下两个字。
“青澜?”
钱小玉呢喃出声。
这名字倒是很别致,配着对方一手好字更显赏心悦目。
京城人就是讲究,文绉绉的,是比钱有富取的金啊玉啊的风雅多了。
听起来是个男子,而且是个不缺钱的男子,只有有钱人才有讲究风雅的心思。
她想了想,又提笔写下:“青澜恩人,钱家无妄之灾,幸得您提醒方才避祸,您对我和我爹的恩情,小女子没齿难忘。您就是这世间最大的善人,此恩如山,而今你我隔十年光阴,不可相见,若此生难报,愿有来世……来世……”
笔毫用力划过纸页,雪白纸页无痕。
钱小玉脸色一变,赶紧又写了几笔,皆是无字。
杀千刀的,感谢拍马屁的话还没说完,时辰又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