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掌大的青竹板上,红带编织成桃花形状,竹面记录的文字形状与中原字不同,是云乌族的文字。
钱小玉擦了擦手,接过红笺,惊讶开口:“怎么突然行得通了?”
云乌族的老头子们吃错药了,敢让她一个外乡人参加族中节日?
“是曲婆婆,”阿吉笑道:“曲婆婆说你们来沙渠村两年了,也算是沙渠村的人,小玉姐年纪又正好,特意同族中长老们说好。”
曲婆婆?
钱小玉想起村子里那个古板高寿、总是一身花衣裳的老太婆,没想到这回竟是她松了口,也不枉自己隔三差五送点糕饼果子过去讨好的一番苦心。
阿吉把红笺给了钱小玉后,又仔细叮嘱:“小玉姐记得把衣裳尺寸给我,我拿回给曲婆婆,回头把赶月神的礼服送来。”
族中庆典都得穿礼服,钱小玉是外乡人,也不会缝制云乌族的复杂花案,只得向曲婆婆借一件旧裙,按她的尺寸改小穿着。
等阿吉走后,钱有富乐得蹦起来,“乖女儿,这下好了,今年赶月神,咱也凑得上趟!”
钱小玉心里高兴,嘴上却假装嫌弃,“一个跳舞庆典而已,值得你这么激动?”
“怎么不激动?”钱有富道:“赶月神要选月神仙子,我女儿长这么漂亮,月神仙子手到擒来。那不把沙渠村的青年才俊们迷个七荤八素?仔细找找,兴许还能找着不错的,是比不上咱们中原才俊有钱,但也凑合吧。”
他说得颇为起劲,渐渐又从赶月神说到未来婚事上,仿佛云乌族神圣的节日是为钱小玉抛绣球举行的一场择婿,说得钱小玉原本无动于衷的心也有几分意动起来,忍不住看向远处夜空。
要是现在下雨就好了,也许她就能找机会问问仙君,她的夫婿究竟姓甚名谁,是否是这云乌族里的异族人?
也好让她有个心里准备。
哎,也不知何时才能下雨呢?
……
东原郡下雨,到渭州的半道上雨便停了。
两地气候不同,东原郡的雨泼辣凶悍,渭州的春雨却绵绵如酒。
马车行驶在春昼斜雨中,车轮碾过泥土的碎花,落红成阵,车上二人相对无言。
韩云山一只胳膊搭于车窗上,看似观窥春光,实则借此躲避和对方目光对视。
在他对面,霍寻静静坐着,一袭墨绿的袍子上,深深浅浅水墨绣线冷淡。
东原郡的事情了了之后,霍寻就启程与韩云山一道去渭州。
从渭州回京师,路程也更近一些。
只是韩云山和霍寻本来就性情大不相同,偶然见个面还好,东原郡与渭州三日行程,除了客栈外,马车上坐在一处总免不了煎熬。本来韩云山想要单独一辆马车,奈何身边手下同他说,若这位表弟以此认为他故意疏远怠慢自己,给他个小鞋穿,恐怕得不偿失。
富有如韩云山,也只得忍辱负重一回。
就这样假意欣赏风景了一会儿,直到外头风吹得他打了个喷嚏,韩云山不得已放下车帘,一转头,瞧见的就是对面那张如冰似雪的脸,登时让他好心情跌入谷底。
左右闲坐着也是无事,韩云山便拾起小几瓷盘里盛着的山楂丁抛进嘴里,没话找话道:“表弟,今日一过,明日傍晚,咱们就到渭州了,渭州是我的地盘,你进城后,不说如鱼得水,也是如虎添翼,只是还有几句要事要交代与你,免得你进城后撞了忌讳。”
霍寻扫了他一眼。
韩云山清了清嗓子。
“咱渭州,是个好地方,虽比不得京师,但也繁华,我娘呢,在渭州有一百八十八处产业,嘿嘿,特意算过的,这数字旺我。我们韩家虽然有钱,可做事谨慎小心,从不得罪人,和你不同,每月一树敌,生怕结仇不够多,比如吧,东原郡这案子,你就得罪了不少人。”
韩云山左右看了看,探身到霍寻跟前,压低声音开口:“东原郡窦家的案子,现在满大邺都传遍了,听说你在朝堂上公然驳斥魏相,知道你现在身系盛宠,但那可是魏相……你说你得罪他干啥?”
霍寻:“有话就说。”
“咳,我想告诉你的是,魏相的儿子魏亭,如今正在渭州。”
霍寻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魏应昌的干儿子魏亭,是当朝的征西将军。
此人骁勇善战,军功显赫,战绩辉煌,先皇驾崩后几年,平乱无数。朝中私下传言,幼帝正是凭借这位便宜舅舅在朝堂之上庇佑,才坐稳龙椅。
东原郡旧案开始时,魏亭尚未回京,而今却听韩云山说,此人眼下正在渭州。
韩云山还在絮叨:“本来他是该回京的,到渭州也是路过而已,但我娘来的信说,他还在渭州逗留,还暗中打听你,以我做生意多年的毒辣眼光看,十有八九是在等着找你麻烦。你这人狂,锋芒毕露的,要是遇着了他,多少避着点,免得给自己找麻烦,也连累了我。”最后一句才是重点。
霍寻眸色幽深:“为何要避?”
“他可是征西将军。”韩云山跳起来,险些碰着马车顶,“当年此人带领三千兵甲平乱蛮族,收其蛮族首级数万,手下杀的人可是你之千百倍,你这么狂,当心他报复。”
霍寻不置可否。
见他如此,韩云山有些不忿,道:“兄弟,言尽于此,此人锱铢必较,小心眼爱记仇,我看你最好也和东原郡那个赵震一样,给他寻个错处,关进你那大牢打成棒槌,如此,方可高枕无忧。”
话虽如此,但魏亭和赵震毕竟大不相同,赵震背靠大树,可终究不过一手下羔羊,魏亭的干爹,却是当今太后的亲爹,皇帝的亲外祖父魏应昌。
马车里又恢复了安静,一盘山楂丁吃完后,天色眼看暗下来,竹真及几个护卫停下马车,一行人暂且在路边客栈停宿。
客栈是间老客栈,人并不多,伙计将一行人迎进楼上,众人用过饭后,各自回房。霍寻的房间在二楼,靠窗正对一棵榆树,一打开窗,绿意扑面而来。
他站在窗前,想到马车里韩云山的话,缓缓抬起低垂的眼。
韩云山说,魏亭在渭州打听他。
若为朝堂上他与魏应昌的几句,实非必要。事实上,赵震死后,他曾明里暗里揪出好几次魏家插在刑狱司的暗桩。
魏应昌在查他。
是为窦文书旧案,还是……
一滴冰凉雨丝斜斜飘进窗里,紧接着,沥沥声响了起来,顷刻间,窗前翠榆树叶沙沙抖动,漫天雨幕里,枝叶晶莹。
下雨了。
东原郡停在半道的雨,终于在渭州继续下了起来。
雨水打断人思绪,霍寻走到桌前,客栈长木桌上,合上的书札静静躺着,他伸手拿起,在桌前坐了下来。
写着佛经的手札,被他从京师一路带在身上,过去半年间,京城不是没有过夜雨,但凡雨夜,他都会提笔在手札上写字尝试通信,然而每一次笔尖落在纸面上皆是无痕。
写不上去。
无法通信的手札,是否因为通信的另一头之人已经不在人世,是以十年间的光阴无法继续越度,停止在十年前的某个夜里。
桌上有客栈掌柜备好的纸墨,为宿店的客人准备,霍寻默然片刻,从笔架上取出檀笔,铺纸磨墨,尝试在纸上落字。
他已做好如先前一般,墨迹无法穿透纸页的准备,谁知笔尖落下处,一点微小黑痕清晰映出,迅速被白纸吃透。
霍寻愣了一下。
时隔半年,笔墨不现的纸页,竟又能写上字了。
来不及多想,手中羊毫似有自己主意,笔尖微动间,一行字迹迅速落成。
“钱小玉?”
……
“哎,谁叫我?”
床榻之上,钱小玉翻了个身,不耐烦地将被子蒙在头上。
钱有富站在门外没好气道:“赶月神的裙子送来了,你试试。”
“爹,”钱小玉抓了把头发坐起身,“大晚上的,你就不能让我明日再试。”
“明日一早我要进林子打猎,顺带给你把衣裳捎过去,别磨蹭了。”钱有富催促。
钱小玉便不甘不愿从床上爬起来。
云乌族以打猎为生,恰好钱有富做捕役之前,偷得一手好鸡。如今也算是重操了半个旧业,每每出列,别的打不到,山鸡倒是一箩筐。
而今三月山鸡繁殖正旺,钱有富隔几日都要早起随捕猎队一起进林。
待钱小玉换好衣裳到了外堂,就见钱有富手里正捧着一件绣花长裙。
赶月神节日盛大,云乌族人都穿礼服。钱有富捧着那条黑底绣桃花窄袖圆领长裙,头顶着一顶绣花皮帽,衣摆缀了细碎银铃铛,随他转圈动作丁零当啷。
钱小玉瞅着她爹晒得黝黑的脸,忍不住想笑。
钱有富回头,登时大赞:“曲老太婆手艺不赖!”
曲婆婆耄耋之年,比年轻人还要眼明手巧,阿吉把钱小玉尺寸带回去不过一日,礼服裙子便已改好送来。
钱小玉在镜前晃了一圈,自己颇觉满意。云乌族喜爱热闹花哨,恰与她喜好相近,这衣裙又正是合身,丝毫不差,不必再改。她便嘱咐钱有富明日路过曲家时,带篮糕饼谢一谢缝衣裳的曲婆子,钱有富自然满口答应。
这么一折腾,先前睡意一扫而光。待钱有富进屋上榻后,钱小玉反而精神起来。
她端着灯走到桌前,将窗打开,竹楼凉爽,远处梢头鸟雀衬得春夜更加岑寂,有凉丝丝的东西拂到她面颊,转瞬即逝。
下雨了?
小容山下雨总是急而迅猛,从不温柔,今夜却缱绻似情人问候。
她伸手接了一会儿雨丝,忽然想到什么,连忙回身翻开桌屉,从桌屉里抽出一本手札。
自打上次广济河畔下雨,又过了七八日了。
上次雨那么大,手札依旧无动于衷,今夜这雨细如尘丝,多半也和先前无数次一样,一片空白。
她这般想着,心不在焉翻开手札,扫了一眼正要将书合上,忽然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忙再将书拿到眼前。
手札之上,看了无数次的结尾“希望你替我完成心愿,多谢”一行字下,不知何时,突兀地多了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