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京城,贵家好踏春,多至山野、寺庵、打泉。
九尾山泉水清冽,煮茶极好,山下又有寺庙,打完泉还能上香。若两家相处得宜,连往后该向哪位菩萨还愿,都能一并定下来。
实在是个说亲的好地方。
柴桦骑马在前,一身烟紫直缀,腰束玉带,肩背端正。胯下那匹马也争气,高头长腿,毛色油亮,踢踢踏踏地缓步而行。
人和马,都挑过。
他既遗传了柴家人的废物点心,也继承了柴家人的玉面身长。
只要不急着开口,远远一看,颇像个有前程的。
柴珠上了马车,笑:“...我见白姐姐刚上马车,还撩帘偷看哥哥呢!”
二夫人周氏挑唇笑,很矜高。
抛开才学、人品、前程、脾性、言谈、处事、机敏、沉稳不谈...桦哥儿也是个好孩子啊。
被白家看上,不是很正常吗?
正欲开口,车外陡起一声尖叫:“五姑娘!救救奴婢!”
车身猛晃,帘子被一只蜷曲的手扯开,露出张疤痕皱缩、嘴角歪斜的脸。
柴珠惊叫:“什么东西!”
“梅香!奴婢梅香呀!”
姑娘扒住车框:“去年冬日您赏雪,踹翻香炉,炭灰扑了奴婢满脸——”
周氏眼风一扫,身侧两个婆子急步上前,哪知婆子的脚程没有柴珠脱口而出的怒气快:“分明是你自己没端稳!”
山根下打泉的人很多,柴家虽有婆子、管事开路,老百姓们、摊贩们不敢多看,却也明里暗里地,眼风朝这热闹处瞧。
柴珠还想再说,二夫人周氏猛地攥住她,一把掀下帘子,挡住所有目光,高声喝道:“先带回府里!回府再说!”
婆子一边去掰扯梅香,一边捂嘴!
梅香来回扭头,扯着嗓子嚎,声音又亮又透:“不!不!我不回去!回去又要卖我一次!我被洒出来的炭灰毁了面皮!人牙子把我带回去,各家都不要我——”
梅香一边挣,一边高声把话说完:“便把我卖到窑子去——姑娘!姑娘!我知我应当感恩!至少没像秋白那样死在房里!还有被卖到岭南的秋红!她该死!她扯痛了您的头发!她是该死!——姑娘我知错了!姑娘!救救我!救命!”
看热闹的人群多起来,快将上山的狭道塞住。
周氏声音发颤:“快走!快走!”
走不掉啊!
人太多了!
若再踩伤几个百姓,众目睽睽下,又添一桩祸事。
车夫攥紧缰绳,不敢挥鞭。
周氏透过帘隙,眼见白家的车帘也被挑起一条细缝,心头更急。
勋贵人家管教奴才,手重些,原不是什么稀奇事。偏偏这些内宅官司,最不能拿到青天白日下来扯。
更不能当着白家扯!
白家是清流世家,读书人家,至少明面上,规矩体面样样都要周全!
她这头还没想出补救的话,前头柴桦已拨马回来,高举马鞭。
“滚开!贱民!”
周氏眼前一黑。
叫你来相看媳妇,不是叫你来显祖传威风!
马鞭眼看要落到梅香背上,人群里忽然起了一阵推搡。
“别挤!”
“后头的别往前了!”
乌泱泱一片人涌上来,柴桦胯下的马骤然受惊,扬头嘶鸣,逼得他急忙收鞭勒缰,险些连人带马撞上车辕。
婆子被冲开,梅香也跌进了人堆。
几个壮实身影挤在其中,肩膀一错,便将追人的管事挡了回去。待山下寺庙的武僧闻声出来疏通道路,那几个人又随着人流退开,转眼没了踪迹。
人群渐散。
方才还哭得撕心裂肺的梅香,也不知被挤去了哪里,再寻不见。
周氏冲白家夫人勉强笑道:“几个刁奴胡攀乱咬,倒耽搁了打泉……”
“不打紧。”
白夫人语声仍是柔柔的,车帘略挑,只露出半张脸,里头的白姑娘遮得严严实实。
“方才倒想起来,家中还有去年腊月收的雪水,也能煮茶,便不劳烦了。”
周氏嘴角的笑僵住。
白夫人又笑了笑。
“周夫人自去吧。听说九尾山的泉水灵,正好补一补府里损掉的福气。”
帘子轻轻落下。
这回,连半张脸也没留。
.....
白家当日晌午,便派人送了些老家“特产”——如果红珊瑚也算陕北特产,那算精卫填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