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碟芝麻拌杂菜,一碗菌菇豆腐,一尾清蒸鱼,热气慢慢散开,倒真像叔侄间寻常的一顿便饭。
许氏刚拿玉筷替柴桥夹了杂菜粉丝,听三老爷和柴桥断断续续说话,无非都是柴桥去南直隶前的一些旧事,柴桥吃饭向来不爱开口,放下筷子,用绢帕拭了拭嘴,才轻声道:““三叔、三婶,还记不记得我小娘过身前后,可有什么异样?”
柴桥声音比往常更轻:“我小娘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个性很弱,也不爱与人争辩,老老实实一个人,怎么会...”
怎么会犯下与人通奸的勾当?
这些年,他不是没查过。
他都查到了彩云阁。
听说柴家有一批旧仆被卖到了北边,其中有几个被辗转卖到了彩云阁——但始终一无所获。
当初知道内情的人,恐怕早已被埋进了地下。
公筷停在了碟边。
三老爷正低头喝汤,闻言,勺子在碗沿磕了一下。
很轻。
柴桥听见了。
“都多少年的事了。”三老爷放下筷子,雪白的鱼腹刚被他夹进烫金边白釉骨盘中,“...大哥二哥那时都还在,自然有他们做主,又是长房的小娘,我,我与你三婶才成婚不久,实在是什么也没听说过。”
柴桥看着他:“是吗?什么异样都没有?我小娘自甘堕落,同那其貌不扬的马夫...”
柴桥喉头像被什么哽住,双手撑在膝上:“我没问什么,我只问了有无异样。若府中树叶掉得早些是异样,湖里的鱼若死得多些也是异样——那时大夫人正陪着兄长在南边治病,自然无从说起。”
屋里静下来。
那丫鬟捧着汤盅,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氏放下公筷,朝她摆了摆手:“下去吧。”
帘子轻轻一晃。
许氏没立刻开口,先拿帕子按了按嘴角,又将帕子叠回掌心。
三老爷拿起筷子,片刻后,又放下。
鱼腹上那块肉,白生生卧在碟中,热气已散得差不多了。
“二郎。”许氏终于开口,“你小娘过身的时候,我还没管家。有些事,实在不清楚。”
柴桥颔首:“三婶只说记得的便是。”
许氏望了丈夫一眼。
三老爷眉头紧拧,显然不愿她接这个话。
这时候,他倒有几分主意了——许氏想。
许氏将帕子攥紧了些:“你小娘生下你之后,倒是常去上香。”
柴桥搭在桌沿的手指,停住了。
“哪座庙?”
“这个我说不准。”许氏说得慢,“只记得长房常叫人备车,往城西去。有时隔些日子,有时去得勤些——”
柴桥静静地听。
“我记得这些还是因着那时才嫁进来,脱不开闺阁姑娘的习气,总还向往出去玩乐,听说长房的小娘十天半个月就出去一回,便有些羡慕。”
许氏说:“后来出了...那事儿,我便不羡慕了。”
她直觉就是上香上出的祸事。
柴桥低头沉默。
柴桥告辞后,三老爷怪罪许氏:“...要你多这个嘴!二郎的事,二房都不敢掺和,你去掺和!”
许氏一巴掌打到三老爷背上:“不想选边站,最后会被墙缝夹死!”
再者说,二郎刚选了她们家柴林私下单独指点。
便是投桃报李,她也该说!
若两个儿子没出息,她攒这么多家底做什么?打麻将啊!?
“柴家是烂竹子出了一根好笋子——二郎,是个端方的。”
许氏望着柴桥的背影,隔了许久,才下了这个评价。
若二郎拿柴林的前程来威胁她,她什么都肯说,什么都肯做,什么都肯扛——偏偏人家真正做了提点柴林的事,却一点儿不拿来邀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