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鹊娘所欲也;
认字,亦鹊娘欲也;
但因跟同窗对骂而挨罚,鹊娘不太欲。
尤其是,抄书。
尤其是,一晚上要抄十遍书。
胡先生诚然想叫她们做个公道正派的好人;
也诚然想叫她们死。
鹊娘抄到子时三刻,眼皮子忍不住开始打架,特别是刚陪柴桥喝了一小碗汤,开胃后,又吃了一小撮面——这个时辰吃面,犹如吞了个秤砣,肚子往下坠,眼皮也跟着往下耷拉。
鹊娘愣眼惺忪地看向一旁打瞌睡的小乐。
小乐靠墙,张嘴歪头酣睡。
这让鹊娘记起当文盲的日子——真是无忧无虑呀。
鹊娘搁下笔,起身托住孩子的后脑勺,让她在榻上躺平,盖好被子,又吹灭了一盏灯,不叫灯光晃到小乐眼睛。
鹊娘趴桌上小睡一会儿又爬起来抄,断断续续的,抄到天际显出一丝鱼肚白,也没抄完。
还剩三遍。
“咚咚——”响起隐秘的敲门声。
鹊娘精神一振,向门扉望去,跟着便见小獾小哥探出头来。
“大奶奶早呀!”小欢扬了扬手里一沓纸,笑嘻嘻一张童子脸,全然不见早起的倦怠,唯有对当差的热爱。
“您也早。”鹊娘回之一笑,跟着向后看。
小欢立刻回:“郎君刚打完拳,已进内院请安了。”
说着梭进堂屋,把一沓抄好的书放鹊娘边上:“郎君估摸着您还差三四遍...”囫囵您看看,能不能凑上数?”
鹊娘瞪圆眼:不是,科举这么全面吗?科举中的佼佼者,连抄书差几遍都能算到!?
鹊娘怔愣一瞬后,迟疑地接过纸。
甚至...甚至是她的字迹!
她写字习惯不好,横竖都写得圆圆的,直来直去橡根寸长的木棍——就这不堪入目的字迹,都被柴桥学了去!
她现在很想知道与柴桥同届的状元,现在是个什么造化——探花郎尚且如此之神,状元必定已经飞升了吧?
鹊娘珍而重之地将柴桥的笔墨收下,送小獾下楼,给揣了两个糖馍馍到小獾兜里:“小獾小哥,您慢走啊。”
小欢走出连廊,仔细咂摸:大奶奶每次叫他名儿,都有点怪。
原先是像在叫林子里的小兽,如今渐熟起来,便像在叫小狗。
还怪亲切的。
一定是因为他可爱又健谈——小欢乐滋滋地想。
.....
连氲数日的春朝,终于下完贵如油的春雨,放了晴。
西楼家学,胡先生验罚,当堂收抄书的作业。
柴珠和鹊娘各自交上去。
胡先生低头翻:柴五姑娘十遍是抄满了,但字迹各异,一看便知房里的丫鬟帮了忙,这十遍里有一二遍是自己抄的,便已阿弥陀佛。高门世家的姑娘上个家学,愿尊师敬道是家风好,若不将先生放在眼里,也不算什么错处——至少人家还乐意糊弄;
至于大奶奶岳氏...只交了七篇。
胡先生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字算不上好,一笔一划却都写得认真。翻到后头,墨色时浓时淡,几处笔画拖得长了些,也没见她省下一笔。
鹊娘有些忐忑。
七遍都是她自己抄的。剩下三遍,她没拿柴桥帮忙抄的凑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