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色深沉,如稠墨,酽得抹不开。
观湖心,灯光是一如既往的昏黄,高高挂起的灯笼在廊间飘曳。
柴桥沿木梯缓步向上行,绕过花间,里屋无人,唯有朝北的窗户开着,窗户上不知何时挂了一支铜铃,风一吹,铃铛便“叮铃铃”地响。
岳氏和小乐都不在。
柴桥想了想,退了出来,朝回廊尽头走去。
尽头,便是那间略显逼仄的水房。
嗯,推开窗,就可以看见那座狐狸山的水房。
柴桥越走近,水房传来的声音便越清晰,哗啦啦的水声、湿衣料翻折细细簌簌声...还有哭声和小姑娘低低的劝慰声。
哭声可惨了。
沙沙哑哑的。
像那根最低的弦快断了,天杀的抚琴人还要求琴弦带病坚持。
“...那柴五是不是有病啊!”
哭泣抽抽嗒嗒:“她不乐意我,她对付我呀!她对付衣裳做什么!把衣裳弄坏了,对她有什么好处?呜呜呜呜——我才穿两天...呜呜呜...”
哭着,手上的活儿倒是没耽误。
听她一边哭,再听水盆里的水“砰”一声被泼掉。
哗啦啦的,把哭声冲淡,水泼完了,哭声又渐响亮:“我的衣裳啊!我的新衣裳啊!你死得好惨啊!哇呜呜呜!呕——咳咳咳——”
这是哭着哭着...差点把自己送走吧?
确很真情实感地为新衣裳哀悼了。
水房里,小乐赶忙拍鹊娘的背:“您歇歇——”
“歇了,蜂蜜凝住就更难刷了!”鹊娘哭。
小乐:...“是求您嗓子歇一歇,别再哭了。”
“噢。”
鹊娘顿了顿,下一刻嗓子就吊起来:“可我一看它就想哭啊!呜呜呜——它还这么新,连个补丁都没来得及长!”
柴桥立在昏暗狭窄回廊里,勾了勾唇:据小欢说,“大奶奶没吃亏的!人家泼了蜂蜜,她泼了墨水儿!那五姑娘要教训她,反被大奶奶扯着嗓子说她要谋害后嗣给唬住,最后被胡先生一人罚抄十遍书了事。”
听起来,战果丰硕。
动手没吃亏,动嘴还赢了。
要不是胡先生劝阻,他怀疑岳氏下一步就是躺地上打滚说肚子痛,正好给肚子里那团不存在的肉一个名正言顺消失的机会。
躺下或许会,打滚倒未必。
打滚不是把蜂糖沾均匀了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