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四十六章 蜂糖(1 / 2)惊桥首页

过晌午下课,鹊娘埋头收拾提篮,刚放好的书册,忽然被一根染着鲜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挑起。

鹊娘抬头,柴三娘唇上是比指甲稍浅的绯色,抿唇一笑,像一朵似绽非绽的美人蕉:“大奶奶这身衣裳倒鲜亮,从前怎没见穿过——小公爷给你留的?”

她目光扫过那身白,偏将“鲜亮”二字说得轻巧。

鹊娘正欲开口,门口却响起一把严肃生硬的声音。

“大奶奶,劳您过来。”胡先生已行至门廊,却停下脚步,微偏过身:“昨日的功课,有两处释意须再讲讲。带上书,同我来。”

柴三娘指尖仍搭在书脊上,往门口睨了一眼。

胡先生没有走,就在那侧身等着,眸色冷峻,突出微耸的颧骨和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

片刻,柴三娘松了手,唇边的笑也收了些。

差点忘了,胡氏也是个寡妇。

鹊娘立即伸手取下柴三娘指尖的书,提篮跟出去。

柴三娘看着两人绕过门廊,若有所思地曲了曲滞在空中的手指,旋身回到柴珠身侧,俯身附耳说了两句。

柴珠听着,原本绷紧的嘴角慢慢松开。

“你倒促狭。”她伸出指尖,在柴三娘肩上轻轻一点:“既是你想的主意,便交给你办。”

柴三娘笑着应下。

柴珠往椅背上一靠,风便钻进领口,激得她缩了缩肩。

那圈兔毛,早被她叫丫鬟拆了。

此刻丫鬟正捧着,见她冷,试探着往前递了递。柴珠一眼扫过去,那丫鬟赶紧收回手。

她宁可冻着,可一转眼,岳氏却穿着暖暖和和的新衣,跟先生走了,连句话都不必答。

凭什么?

柴珠盯着门口,越想越觉得,那衣裳必是柴挑私下藏了银子,偷偷给岳氏置办的。

柴挑活着时,日日人参鹿茸保着,如今人都死了,还要留一份给他那低贱的媳妇?

那爵位迟早是父亲的,家业自然也是二房的。

都是她的!

她的东西,她想怎么糟践就怎么糟践。

胡先生留鹊娘三刻,将课上的《仪礼注疏》的近两章挑难点再讲一遍,从她讲鹊娘听,到她问鹊娘答,最后到鹊娘问她来答。

胡先生没有同这位“鼎鼎大名”的大奶奶细聊过,一则是避嫌,府中关系错综复杂,她不过是家学先生,没必要与任何人走近;二则是年岁不同,她若努把力,生一个“大奶奶”也未尝不行。

今日她见柴三娘来者不善,岳氏温顺憨实,怕是很难应付,这才开口解困。

本只想留岳氏片刻,等柴三娘走了再放她回去。谁料细问下来,竟发现她基础扎实,先前必有人用心教过。虽答得磕绊,有时还要绕个大圈子,最后却总能落回正处。再往深里问,又有些自己的想法,并非只会背几句现成话。

“...此书教人娶亲、办丧事、请客吃饭时,该穿什么、站哪里、先做什么后做什么,省得忙活半天,还叫人挑出不是。”

鹊娘说着:“只是教规矩的人,话有些难懂。后头便有人替他解释,像把肉剁烂,团巴团巴做成丸子好克化,这便是‘注疏’。”

这说法很新。

毕竟很少遇到,同时涉猎厨艺和书艺两个领域的强者。

胡先生听得一愣一愣的,隔了一会儿才挥挥手:“...噢——你回去把丸子好好剁一剁...”

觉得哪里不对:“哦,不,好好把书再读读,十日后京中新开的‘妍芳书局’要评一篇《仪礼注疏》相关的杂记,你若写得好,我帮你交上去——便是入选亦有五十文润笔。”

胡先生想,孤身在深宅,论表面如何花团锦簇,身边钱越多心越稳,这个道理,对岳氏应当也适用。

鹊娘受宠若惊。

想不到,她的天赋竟恐怖如斯,不过才学了二十来日,竟可与京中才子同台竞技?

“学生,学生岂能与秀才、举人争锋?”

胡先生顿了顿,隔了一会儿,才一言难尽地看了鹊娘一眼:“首先,你猜那书局为甚叫‘妍芳’?”

噢。

妍丽芳华的‘妍芳’。

只收女子的稿。

鹊娘挠挠头,明白哒。

“其次,征集入围的润笔费只有五十文。”胡先生恢复冷面:“世家姑娘未必看得上这点钱,还要顾虑闺名外传。你先写...不必急着替自己请来满京城的对手。”

噢。

那还蛮适合她的。

鹊娘领命回去,西楼家学已空空荡荡,回观湖心,她换回夹袄,把抹布拧干直至不滴水后,将新衣裳表面仔仔细细擦了一遍,晾在二楼堂屋通风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