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观湖心通常很热闹,原先有袖儿,后来有菩萨。
菩萨普渡众人去了,袖儿...普渡二房去了——这几日厨房累够呛,采买的大强师傅一趟一趟出京,山海关外的榛蘑、木耳,岭南的蚝豉、墨鱼干,另有沧州的金丝小枣、汾阳的核桃...
据袖儿说,这是在预备袭爵时的赏春宴。
袖儿也忙得来不了。
观湖心倒静下来了。
唯有小乐“吭哧吭哧”吃第四顿饭时满足的咀嚼声。
鹊娘抬眸看了眼重山居,仍暗着的,便佐着那富有节奏感的咀嚼声,埋头恭书。
......
朝露天光,次日的天儿更凉,鹊娘还是穿了昨日的银霜套边袄裙,临出门细致地理了肩头与袖口。
至西楼,零零散散的坐了些人,柴三娘与柴珠邻座,三房的两个姑娘也到了,小何倒是难得地没早来。
鹊娘走到东三座,许是昨儿个走得急,椅子没收回来,今日敛裙摆就能落座,不用拉椅——她总觉得今儿个椅子比平日更亮。
刚落座,裙子贴着腿,挪一挪,竟没挪开。
鹊娘低头,拿手撑住座沿,想稍稍抬起身——掌心也黏住了。
她抬起手,指腹间牵出两道亮晶晶的细丝。
身侧响起低低的笑声,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好像四面八方都有,亦高亦低此起彼伏。
蜂糖被人的体温加热,此时才散出淡淡的甜香。
鹊娘抬起头,双手吊在身侧,竭力减少衣裳与蜂蜜接触的面积,裙料从椅面上揭开,发出极轻的一声黏响,身后的衣摆又被椅背拖了一下。
她掌心、袖缘,裙后压实的一大片,连夹袄下摆都沾了。银灰裙褶原本松松展开,如今两道黏成一道,月白衣角上更沁着一片澄黄,湿亮亮的。
“嗤——”身侧的嗤笑越发大了。
柴三娘似笑非笑的声音,适时在耳畔响起:“噢,对不住对不住,今儿个来得早,丫鬟摆了炉子做蜂蜜莲子羹,多半是那丫鬟笨手笨脚的,把蜂糖洒在大奶奶的位置上了——”
柴珠侧过身来,今儿个她也穿了大氅,狐皮的,毛尖都透着光。
她侧着脑袋,将口鼻都埋在脖颈的毛领里,看不清面色,但眼底全是清晰可见的笑意:穿夹皮毛的素缎夹袄,就得承担这样的风险呀,脏了磕了碰了的,贵重衣裳就废掉啦!
显摆呀。
接着显摆呀。
她就是要这些贱妇知道,就算旁门左道捞到点好的,凭她们的运道,也留不住!
鹊娘缓缓抬起头。
柴三娘的声音还在耳边说着不由衷的歉意:“...大奶奶这衣裳不便宜吧?我叫那丫鬟赔!您放宽心,她每个月还您几个铜子,等你老了,她怎么着也能把银子赔——”
“完”字还没出口,便见岳氏一个跨步走到柴珠跟前,手很快,单手一把拿起磨好墨的砚台,抬至柴珠头顶,接着便是一个反手,墨水从柴珠的头上倾泻而下!
墨汁滴下,从柴珠特意穿上的那件白狐皮大氅上滑落,沁进皮毛的深处,显露出暗沉的灰!
柴三娘总是伺候得很到位。
砚台里的墨,支撑柴珠写完一整堂课,都有富余。
这墨,半晌滴不完,跟涝期的花果山瀑布似的。
瀑布后面,是柴珠那张震怒到极致、下颌张大、双眼瞪圆的脸。
所有人都安静了。
在安静中,鹊娘的声音带着一丝哭腔:“我知道是你——三娘不过是听你话的一条——”
她的心性,叫她没办法用“狗”形容一个姑娘。
但她怒极了。
怒极了!
昨天才穿的新衣裳啊!
就这么被糟践了!
二郎甚至都没看见呢!
柴珠腾地一下起身,猛地扑到鹊娘身前,双手一下子摁在鹊娘的脖子上:“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啊啊啊啊啊!”
鹊娘身形前倾,索性将脖子往柴珠面前送,声音又沙又哑,憋着眼泪,高声喝道:“你杀!你杀!你杀了我算了!你先用蜂蜜想叫我滑倒小产,无果后,又亲自动手要掐死我——我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你们无非是害怕我肚子里是个男婴,要抢你们的爵位罢了!”
柴三娘原还站在三步之外看戏:两个姑娘,一个身上有蜂蜜,一个身上有墨水,沾了谁的都不好——她虽没穿大氅,却也是新制的缎面衣裳...
可听到鹊娘这番话,柴三娘猛地一惊醒。
此事若被这样定了性,若传出去,这爵位...恐怕还要经受些波折呢!
顾不得蜂蜜,更顾不得墨水,柴三娘忙蹿出去,又是哄又是硬拽地劝柴珠撒手,附耳低声道:“...族上的名册刚交到礼部...五娘!小不忍则乱大谋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