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桥微微阖眼,并未再做停留,也不曾开口,径直向东楼去。
新换的先生姓齐,是白家荐来的,原先在东城书院教书,经年不中便不再考,专心教书,见柴桥进门,他起身见礼,案上已摆好几份课业,旁边压着一张新拟的讲学章程。
柴桥坐下,翻了几页。
这位齐先生不忙着报哪位郎君天资出众,先说从前学业接续不上,诸人根底也不齐,须得分开教。
至少说的是读书,不是谁更混账谁排前列。
柴桥颔首,与他谈过几句,将章程放回案上,临走时又嘱咐了旁支子弟的纸笔用度。
他神色如常,齐先生送到门外。
小欢撑伞跟上。
行至二门,竹叶被风翻转,湿亮的青色一晃,柴桥忽而侧眸道:“小肃——”
小肃严阵以待,嘴都抿直了:陈右佥事回京在即,郎君此时叫他,必定有要事相托。
如今,他虽稳坐郎君身侧第一把交椅,却架不住身后有人日日使劲,实在不敢懈怠——小欢虎视眈眈。
比他小五岁,已算天大的优势,偏偏还长着一张讨喜的脸,确是个年轻貌美又嘴甜的货色。
他往郎君身边一站,像来抄家的。
小欢往郎君身边一站,像抄完家,一边为苦主哭两声,一边顺走门口的石狮子——手段很脏。
跟这种人比亲和力,他毫无胜算。唯有将差事办得更扎实些,才能让郎君明白:年轻貌美不过是一时新鲜,老成可靠才值得长久托付。
当然,他也没有很老。
小肃挺直脊背,沉声应道:“郎君。”
余光却见小欢已将伞往柴桥肩头偏了偏,悄无声息替郎君挡住一绺竹叶上滴下来的水。
小肃:……
手段真的很脏,且多。
“换季了,给母亲备几匹好料子,沉香、秋香一类便好。”
柴桥顿了顿:“另挑些银鱼白、浅春清或淡蜜合黄的。要素净,料子软和些。”
小肃沉着记下:只要郎君交待的就是要事,不管是买布还是杀人。
柴桥向前走了两步:“你去问问永昌王府的四郎,他常年在京,素来讲究,请他荐几家京中最好的布肆,便是给宫中进贡的也可,料子一定要好,裁衣要快...不拘银钱。”
言罢,柴桥快步向外走。
小肃在心头过了一遍郎君的要求,瞬时斗志昂扬:二郎要他三更衣,小肃不会到五更!
入暮,庞嬷嬷带着两个新来的小丫鬟进屋,一人捧着一包衣料,绕过梨花木八幅屏风,放到秦大夫人跟前。
“二郎是个孝顺的。”庞嬷嬷边解包布边笑,“见近来天气不定,特意替您置办的。胡记的东西,连宫里也供着呢——您摸摸这暗花缎,再看看这漳绒,都是好料子!”
前几匹,淡松烟、油绿、茄灰,颜色沉得住,料子却有光。尤其那匹油绿漳绒,手掌顺着绒面一抚,深浅便换了一层。
秦大夫人伸手摸了摸,颇为满意。
儿子做官到底有些好处。
至少买东西,不必先看许氏的脸色。
庞嬷嬷揭开包袱,一匹一匹看过去。
欸?
好像眼睛被闪了一下——后面几匹,颜色怎的突然淡下来,要么是并天蓝潞?曲水纹的料子,要么是霜云一样的颜色,却用的素缎料,里面还缝夹了一层细密的毛皮,瞧不出是兔毛还是狐狸毛,摸上去又细又软。
庞嬷嬷再笑:“二郎也真是的,您这样的身份,便是拿毛皮大氅套头上招摇过市,也不算高调!”
作甚缝在里面呀?
这穿出去,岂不是锦衣夜行?这咋把二房三房羡慕得流口水?
钱花都花了,得花出气势来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