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事繁琐讨厌,却盼望明日还有此等琐杂。”
不知为何,柴桥突然想起岳氏第一日到西楼家学,柴家女子咄咄逼人之态。
他有些不应该。
兄长受困于病榻,却留意到她开不了的窗、添不上的菜此等“琐杂”。他却以为,留下一个公正的先生便够了。
该去看看。
不去观湖心,也该去西楼。
近午,东西两楼相交,竹影婆娑,柴桥步履轻缓。
陈右佥事自冀州石桥回京,照官驿来信,应是入暮后抵京,陈右佥事约他在衙外见面,他晌午便趁势离衙返府:正好应太夫人的请托,帮忙看看新请来的先生。
雨从晨间落到此刻,风吹过回廊,已有些透衣的凉意。
西楼散了课,几个姑娘聚在廊下,调笑声轻轻慢慢的,扬得老远。
“...这雨一下,天儿便凉起来。”柴三娘余光从柴珠脸上一扫而过,捕捉到她满脸不愉和无聊,忽而笑道:“昨儿个发了月钱,如今有一桩赌局,你们想不想玩一玩儿?”
柴珠近几日是有些郁气。
在岳氏身上吃的鳖,如今还没讨回来。
那岳氏像条泥鳅一样滑不溜手,按点到堂,规矩读书,埋头认字,从不接她们意有所指的调笑,一散课,她们还来不及察觉,便一溜烟跑了。
胡先生也没换成!
白家已答应替东楼荐一位进士出身的先生,偏又知道胡先生,还盛赞她“有气节、有学问”。母亲不好两头都求,只能先顾东楼。
她憋着一股气,发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如今听柴三娘这么说,倒是被勾起几分兴趣,神色间仍是蔫蔫的:“...什么赌局?别是来诓我钱的。”
柴三娘笑着搡了搡柴珠的肩头,态度很亲昵:“你还怕我们诓银子?你可是家里出了名的富足!”
说着,刻意一顿,笑嘻嘻地看向诸人,见大家伙都看过来才重新启了话头:“我们赌明天岳氏穿什么?”
“这有什么好赌的?”柴珠懒懒道,“她又不是你,开个箱笼,还要挑半日。”
“所以才有趣呀。”
柴三娘指了指檐外的雨:“明日若还这样冷,我押那件靛青夹袄,二十文。”
有人笑:“我也押那件。”
“都押那件,谁赔钱?”
柴三娘故作发愁,目光转了一圈,落在何宁娘身上:“小何,你同岳氏好,先头还帮她说话——你可见过岳氏压箱底的好衣裳?替我们说一说,省得白输。”
何宁娘没走,还坐在位置上,埋头理书,笑了一下:“我也不知——”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五文:“我也押那件靛青色的夹袄罢。”
柴珠这才坐直身子,目光从那五文钱上扫过去,终于笑了:“还以为你们好得很呢!”
日子可算是有趣起来了!
何宁娘无端想起那口栗子的甜和糯,眨了眨眼:不过是押几文钱,又伤不了岳氏什么。
若连这也不肯,便真是一门心思往长房钻,断了其他后路了。
柴三娘笑着将钱拢过来:“小何都押这一件,咱们还赌什么?”
“后几日都冷,再赌她穿到哪一天!哪一天会臭!”柴珠道。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
柴珠抿唇笑,拨着腕上的镯子,慢慢道:“我昨日瞧见袖口又添了几针。可见岳氏待旧物有情,舍不得轻易丢弃的。”
“那自然。”柴三娘接得很快,“咱们穿旧了是旧衣裳,人家穿旧了,是传家的。”
“往后留给孩子?”
“那得先舍得脱下来啊!”
笑声一下散开。
何宁娘低着头,将书页一张张理齐,没接这几句话。
廊外,小欢将伞往柴桥那边偏了偏。
柴桥手握在栏杆上,没有动。
靛青夹袄。
他认得。
岳氏日常换着穿的,不过三件,那件靛青的最厚。天气一凉,她便穿上,做饭时袖口折起,偶尔露出里面细细密密的一圈补线。
他早便看见了。
有一回,岳氏替他盛汤,袖口擦过桌沿,勾起一根线。她自己揪断了,顺手掖回去,继续问他汤的咸淡合适与否。
那时他便想,她该添些衣裳。
只是念头一转,又觉得叔弟过问寡嫂穿戴,终究太细。
后来母亲替她讨回份例,他便没再问。
此刻听着廊尖回荡的笑声,他心头先涌起的,竟是比早晨更深的懊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