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娘确实留了一盘子的千层芝麻糕,却没人来吃。
柴桥今日下衙很早,因叫了柴林与柴李二人上重山居指教。
两个小子,一人拿了两册最得意的文章忐忑不安地等待柴桥评语。
三房的柴林年岁稍大,基本功扎实,看得出来是用心读了书的,天赋上虽欠缺一些,但走这条路是看得见回报的,无论是秀才也好,运道好点考出一个举人来,这辈子也算过得去了。
柴桥把柴林的文章放下,观此君眉眼清润,抿着唇似有些紧张腼腆——照他的标准,柴林的资质,还不够让他指点教授的资格。
但胜在此子看面相还算纯然,在柴家这大染缸实属难得,又念及三房的功过,便点了他。
“今年不要下场。”柴桥声音很平:“四成把握,机会不大,好好学,四书从头背,一天两篇,便是逢年过节也不准懈怠。”
柴林“噢”一声,对艰苦的前路有点怕,但更怕二哥那张冷脸。
“下次拿来的文章,不准请人改。”柴桥声音维持住刚才的平和冷:“有不懂的,及时问。”
“问...问...问二哥哥?”柴林试探开口。
“难不成这里还有第三个哥哥?”柴桥看他片刻:便是岳氏,也不会把这话砸地上。
柴林又想笑又害怕,内心复杂,表情扭曲。
柴桥移开眼。
再说柴李。
很灵气,很机敏,很有些头脑。
像把干柴,给他一点火星子,再帮他挡挡风,或许就能旺。
柴李的路很广。
“我荐你去东山书院,你愿不愿意去?东山书院虽不显贵,山长却是正经进士出身,东山必没有京师繁华,山中清苦不必府里,这一点你需想好。”
柴桥问柴李:“但我劝你去。读书人纵然在家开蒙,到了年岁也要出门求学,读书是一方面,要紧的是摒弃繁杂、拓宽眼界。”
柴家琐事太多,旁系子弟更受家庭所累,再好的天资,若不能专心,柴禾也会变成腐木。
柴李狂喜,衣裳泛旧,脊背却笔直,眼角眉梢皆是少年心气。
“去!”
柴李朗声:“苦算什么!要读书就得吃苦!弟弟今年必不负所望,考个案首出来!”
人不大,口气不小。
但读书,有心气比没心气好。
柴桥摆摆手,又与二人,着重是柴李说了几句话,便叫二人领题下山。
临出门,柴林回身,探头探脑望了望,侧头疑惑:“...你闻到二哥哥房间有味儿没?”
柴李还沉浸在去书院、争案首的喜悦里,闻言精神一振:“什么味儿?蟾宫折桂的香味儿?还是一朝龙在天、凡土脚下泥的狂味儿?”
柴林:……当务之急是把柴李那些穷书生考上状元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书,都烧了。
“是果子味儿!”柴林低道:“二哥哥拿果子做香薰!”
还有晕黄朦胧的灯笼。
柔和发软的窗棂堂纸。
......
都布置得很有品味。
温温馨馨的,又舒适又平静——你别说,二哥哥的屋子,还真不像他人这么硬。
柴桥自然不知道他一比一复制观湖心的内屋,给弟弟们留下了深刻印象,甚至一度超过他在学业上的指点——他正坐在窗前看卷宗。
窗户外,便是波光粼粼水月湖。
水上一台观湖心。
亭台还亮着灯。
不知是炊烟,还是暖炉的白烟,从观湖心二层的楼阁飘曳出来。
他今日没必要去。
他很多事要做。
若是去,一晚上又过了,却什么也没做成。
小叔子与嫂嫂,本也不应当交往过频。
他是对的。
任何人都明白,他是对的。
柴桥起身将窗合上,坐回案前。
卷宗翻过两页,又翻了回来。
今日录的口供,怎么看都牛头不对马嘴。
索性洗漱,早早睡下。
失眠这件事,总要解决。
旁的事,付出功夫总有回报,凭什么睡觉不行?
床帏之中,柴桥合上眼。水月湖的暗浪一重重拍在耳边,六角琉璃灯留着一点昏黄的光,鼻尖有淡淡的瓜果香。
“小欢,把暖炉点上。”
暖炉送进来,人眼看不见的暖雾渐散开。
柴桥翻过身。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的水声渐渐远了。
这一夜,他竟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