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这个柴桥知道。
兄长第三封信,说的便是此事——新妇先砌石灶,吾不知其何处使大力,展臂宽的石块垒三重,凿洞糊砖打磨一应俱全,观湖心首起炊烟,三房以为走水,提桶来救,殊不知是新妇热灶熬汤。二叔以为不成体统,遣人来拆。新妇声泪俱下,抱石护之,母亲亦哭跪祠堂...
皆无用。
柴既明哪里是拆灶,他着急拆掉兄长作为公爷的尊严。
最后是兄长撑起残躯,独身行至礼部,上书一封“病体久矣,愧以待朝,不若以他人侍之,地下柴氏宗祖,方得安宁长眠”。
裴太夫人着紧派人将兄长接回,柴既明的手,才离观湖心远了些。
柴桥垂下眼睑,被朝堂磨砺出的冷硬,此时生出愧疚柔软。
他该早一点回来。
“...诶,你先坐。”思绪被岳氏的话牵扯回来。
她语调很轻快,絮絮叨叨说:“桌上有花生、糕点,还有茶。”
鹊娘绕到屏风后面的花间,削果子、摆盘,像想起什么,抬头提醒:“饭前零嘴别多吃,伤脾胃。”
柴桥看了眼小几上堆成一座小山的零嘴,抿抿唇,点头:“好。”
柴桥听话地在“贡品”旁边坐好,谨遵嫂诲,什么也不碰,敬而远之。
“今儿个日子很好。”鹊娘兴致勃勃的声音在屏风后面响起:“刘妈妈送了银钱来,二百多两,还告诉我明日能去西楼读书...噢,还有,西侧院的侍女都要换掉——”
鹊娘嘟嘟囔囔地端果盘出来:“换掉也好,大夫人身边的侍女,做事并不很经心。”
柴桥指尖停了一瞬。
那日隔着花间听见的笑声,恰好在此时掠过耳边。
——灰扑扑的,怕有虱子。
他垂眸,敛了敛袖袍。
灰扑扑的嫌不体面。
指点那丫鬟鲜亮起来,她又担不起。
“噔——”鹊娘将果盘放在柴桥身侧。
甜白釉烫金边的盘子,里面围了一圈一圈的色彩,外圈是削成月牙的梨,跟着是一圈枣,里面是重成三角棱形的柿饼。
非常漂亮。
并且所有的吃食也好,花觚也好,都漂亮得很统一。
鹊娘给插了两根漆亮的竹制牙签,言简意赅:“吃。”
没让少吃,应该是可以吃。
柴桥插起一块月牙梨。
颗粒很细,汁水很多,不算很甜,口味偏清淡。
柴桥心里点头:好吃。
柴桥再插一块,问:“这梨是府里供的?”
鹊娘摇头:“不是——府里的梨干巴巴的。这是买的城东头丙字胡同郑老头家的,选的大兴金把黄。好吃吧?”
柴桥颔首:“比宫里流出来的贡梨,都好吃。”
鹊娘以为二郎是在说假话孝敬她,笑得很慈爱:“你哄我高兴呢。”
柴桥:?这奇怪的眼神又出现了,配上岳氏的笑,看上去越来越眼熟。
柴桥垂眸避开,想了想,不知为何,他开口解释:“宗人府选东西,选的自然是天下第一,他们并不会考虑距离远近,唯一的考量就是名气——所以宫中选的是名气更大的莱阳梨。”
“为保量贡给宫中,地方会摘下还没熟透的梨窖藏赴京,让梨子在路上熟,梨子没熟先输一筹,经长距离运送又输一筹,自然比不过新鲜摘下的大兴梨。”
但你不能给皇帝吃大兴的、怀柔的梨子——那也太不体面了。
后一句话,柴桥并没有讲出来:岳氏明日要去西楼,人多口杂,他不确定岳氏嘴巴快不快,在背后妄议皇帝本就不该,若要保险,他一句话都不该讲给岳氏听,但不知为何,他又想将这些道理说出来。
鹊娘蹙了蹙眉:“要让全天下都知道圣人吃的是最好的,但实际上,贵人不一定吃得到最好吃的。”
柴桥怔愣,看向岳氏的目光多了些许奇异的光:“——是,是这个道理。”
她聪明。
她是聪明的。
虽然神一阵鬼一阵,但她确是一个底色纯良、生性聪敏的...姑娘。
和兄长信中,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