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暖起来,人穿得轻便些,看上去更轻盈。
比如现在。
门歇开一条缝,烛光从缝隙漏出来,岳氏背着光站立。
柴桥看不清岳氏弯弯的眉眼,也看不清她抿唇笑的嘴角,但能清晰看见她的裙摆,轻盈的裙摆像一朵绽开的花。
春天真的来了。
花都开了。
柴桥喉头微动,光穿过岳氏的身影,恰好罩在他脸上。
柴桥垂下头避开光。
扶手上的手不知何时收紧了,腕骨微微凸起,虎口压出一道浅白。
他慢慢松开手。
那点白又恢复了血色。
“嫂嫂。”柴桥颔首致意。
“二郎!”这一声比刚刚那声还大。
声音沙沙的,带着金属磨砂的粗粝感。
比脆脆的甜或是柔软的棉,听上去更韧。
柴桥再次颔首:“嫂嫂。”
希望不会有第三声“二郎”。
他并不明白这样重复的意义,但岳氏唤他,他必须回应。
万幸没有第三声。
柴桥松了口气,再抬眼岳氏已经“噔噔”小跑进去。
柴桥笑了笑,当他意识到他在笑时,他突然庆幸岳氏很抠,只肯点两盏灯笼。
否则亮堂堂的,他的笑,会显得很可笑。
鹊娘有些紧张——她置办的席面在葛家庄胡同是受欢迎的,但在公府,她不太确定。
她准备了一下午,没有用那二百二十三两八钱银子——她总觉得那些银子不属于她:她收过钱了,柴挑也过身了,按理说她和崇义公府已经银货两清,再收人家钱不合适。
她先存着吧。
到时候等分了家,若秦大夫人或柴桥需要银子,就从里面拿。
故而,这顿饭,其实本钱是不太充裕的——她还有一两的救命钱,随时准备逃命用的。
有二郎在,不用逃命了,她就安安心心挪了四百文置办席面。
还好他们在孝期,本也不能大鱼大肉,所以她只给大夫人炖了一锅清鸡汤,找袖儿买的乌骨小母鸡,切了两片姜,放了两颗葱头,守小火炖了一下午,炖到筷子一插,皮肉和骨头分离就算炖好了。她特意把汤上的鸡油全都打掉了,又香又润又好克化。
再就是蒸了一钵蛋,蛋很嫩,上面的肉沫三肥七瘦宰得烂烂的,加了荸荠、牛肝菌、香菇,添生粉、葱姜水,把肉打成像胶泥一样的馅,倒上煮过虾皮和海带的酱油、芝麻油、葱花...她确信很好吃。
另有四五碟素餐,响油春蚕豆、茄饼、菌菇蒸荠菜心、咸蛋黄豆腐...并一盅散着油香的焖饭。
小圆桌上还摆了一个花觚。
花觚看似散乱地插着长枝的黄澄澄的迎春花与硬枝脆柏,高低错落,虚实相生。
噢,柴桥还发现自己冤枉岳氏了。
堂内点了四盏灯笼,不算很亮亮堂堂,却比往日的昏黄馨香,多了几分郑重。
亮光下,柴桥还是头一回这样清晰地与岳氏相处。
很白。
白得像清淡润亮的豆腐。
眼睛像长杏仁,瞳仁很大且亮,汪汪的,似一湖水,眨眼间,水波荡开。
水波有隐流,暗藏忐忑:岳氏有些紧张。
柴桥低下头,声音既轻又平:“嫂嫂费心了——总算不用吃胡大娘的干饼,或是厨房的梨块炒芹菜。”
暗流一下子被疏解,鹊娘笑起来:“大强师傅确实喜欢蔬果杂炒。”
“还有一锅乱炖。”
柴桥语气很平地接话,听不出喜恶,好像一锅乱炖能吃,精调细烹也可以。
鹊娘抿嘴笑:“你这才吃几天...观湖心一开始是没小厨房的,小公爷身弱口淡,实在吃不下去东西,我才偷偷摸摸在一楼砌了个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