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二十八章 读书(2 / 2)惊桥首页

鹊娘一笔一划,横平竖直,写得没什么美感,胜在规整。

“友。”柴桥说第二个字。

鹊娘写好。

“投。”

还是会写。

下一个是“分”,鹊娘都学会抢答了。

却听柴桥:“岳,山岳的岳。”

岳鹊娘的岳。

鹊娘抬头看他。

柴桥站在她身侧,背着烛光,眉眼看不分明,只微微垂着头,所有神态隐没在昏暗之中。

鹊娘低头写字——这个字,她写得最好,因为这是柴挑第一个教她的字。

“岳——你想象这是一座山。”柴挑那时候精神头还好,半倚靠在摇椅上,腿上盖着白毛大氅,用炭笔在硬板纸上写:“底下就是个山字,上面高高低低,你就先这么记。”

柴桥背手在身后,看嫂嫂写字。

嫂嫂头顶毛茸茸的。

头发虽竭力梳整齐,但年轻姑娘头发多,难免有些碎发从鬓间、发缝蹿出来。

为什么要让嫂嫂默“岳”字?

他也说不清,只是他刚刚突然想起兄长寄给他的第二封信。

——新妇姓岳,五岳之岳。岳者,高山也。市井人家,鲜有女子读书。新妇长至十七,识得四时蔬果、米盐贵贱,却不识纸上春秋。吾因授以文字,先教一“岳”字,新妇欣欣然,执炭笔,一笔一画,竟夜写百遍。及至搁笔,炭灰已染唇边腮畔,俨然钻灶偷鱼之狸奴,犹不自知,只拣写得最好的一个,指与吾看。

吾亦以为,此岳甚好。

“此岳甚好。”

柴桥轻声,重复兄长信中原话。

鹊娘写罢收笔,前面的字还在平铺直叙,这个“岳”字已有笔锋。

“嫂嫂,你想继续读书吗?”

柴桥将纸张放到一边,信中,她学写字时,兄长用了“欣欣然”三个字,大抵是想的吧?千字文后面的章节,没有翻看痕迹,是不是因为兄长那时身体已经十分不好了?

鹊娘愣了愣,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移向那一摞一摞柴挑的书、文扎和笔记。

“我,我可以吗?”鹊娘仰头看柴桥。

“族中有家学,虽是前年才兴起的,可太夫人肯花钱请先生,在北庄胡同,柴家的家学这两年也是俏货。”柴桥声音放得很轻。

柴家虽是读书起家,可做了百年的勋爵,早已丢了“读书为上”的警觉,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庸庸碌碌老死在南直隶,他凭借科举横空出世——这个时候,裴太夫人才惊觉:读书,是所有人翻身的机会。

攒家学、找先生、请坐堂、束族亲...裴太夫人这两年大半的精力都耗费在此处。

柴家嫡支旁系,加上老家的,里外里三百来号人。

嫡支碌碌无为,可旁系总能出几个精彩绝艳的孩子吧?

裴太夫人怀揣这个想法,规定柴家只要考上廪生的孩子,无论血脉远近,都可以进公府读书,公府一路供到他登科,若考中举人,不愿再读或实在读不上去了,家里就帮忙安排差事;若是天赋异禀能考取进士,那必定举全族之力供他上青云。

去年,宫中招女官,不再限制门楣:以前承太宗皇帝祖制,宫中女官应为良家子,不可豪门世族出身,去年弃了这条,另加了一条对参选者书文的考试。

宫中说什么话,宫外吹什么风。

各家原本还信奉“女子无才便是德”,如今倒都办起女家学,生怕自家姑娘考不上女状元。

柴家自然也办了。

家学在东楼,女家学在西楼。

“府里的女家学,虽很不成样子,但教嫂嫂习字解文是够了。”柴桥有些看不上柴家请的先生们,但也承认教岳氏是绰绰有余。

鹊娘惊愕大于惊喜:“我,我能去家学?”

“为何不能?”柴桥语声不急不缓:“三房姨娘的外甥女都能去,嫂嫂为何不能?”

柴桥顿了顿,神色很淡:“十年寒窗,我既走出来了,便没有让嫂嫂受困的道理。”

话至此,柴桥侧眸笑了笑,将桌案上的“收人账册”,向前推了推:“只要嫂嫂不嫌弃读书耽误做糕点赚银钱,便好。”

一张纸暴露了她的糕点大计——鹊娘怪不好意思的咧。

大约不好意思了两个呼吸,鹊娘再次仰头看柴桥,很郑重:“谢谢二郎。”

不谢。

不用谢。

好好学,才能读懂,兄长信中的那个“新妇”和“观湖心”的日子,究竟有多好。

柴桥偏过眼,看湖,看月,看皱掉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