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妙玄像是看出了他的所思所念，回了一句，

“球儿，你要是真想死，七十年前就不该爬回来的，既然回来了，说明你还不想死。”

“阿玄，这几年进步不少么，比你妹妹难对付多了，她是刀子嘴豆腐心，你是刀子嘴刀子心。”

“我谢谢你的夸奖！”

“不客气！”

王震球抬头看向陈王府的方向。

那轮红月悬在陈王府上空，把王府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飞檐斗拱，层层回廊，朱红亭台，还有那片种满石蒜花的陵园。

他感知到了那个坐在卧室里的女人，感知到了她身上那股他从未在任何人身上感受过的，不属于这里的气息。

那气息比他强，比他见过的所有外神都强。

甚至可能比那个当年让他堕落的旧日古神，更强。

像凡人站在山脚下仰望苍穹，像蝼蚁抬头看见神佛的脚尖。

渺小与巍峨的差距，隔着亿万星河，无可逾越。

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候他还不叫水神，他叫王亦秋，世人口中的西南毒瘤，最喜欢给别人来一发马杀鸡。

有一个会在他喝醉的时候还继续拽着他喝酒的朋友，叫陈妙真。

那姑娘喝酒很猛，一杯接一杯，喝多了就抱着他的胳膊哭，哭完了又笑，笑完了继续喝。

“妙真啊……”

他把这三个字念了很多次，像在品一壶他已经记不清味道的老酒，

“你果然比我更适合当那个破局的人。”

他迈步踏出，水雾向着那封建王朝遗留下的宏伟建筑蔓延过去，像一层薄薄的纱。

观星台上，两姐妹停止了交谈。

陈辞抱着酒坛，半口酒水含在嘴里还没咽下，眉眼微蹙，猩红的眼眸眯了起来，看向水雾长河的方向。

那里面的气息……

太熟悉了。

熟悉到她闭着眼眸都能认出来。

有戾气，有慈悲，有疯狂，有悲悯，有杀意……

每一道气息，都对应着一个她认识的人。

她把酒坛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动作很随意，像寻常出门遛弯一般的轻松。

可她的眉眼微敛，猩红的眸子里，金光和杀意正在一点点渗出来。

她对着水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混球，来都来了，就别藏了，这么大的水雾你当我瞎啊？！”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陈王府，传遍了整条水雾长河。

观星台上的其他人都愣住了。

陈妙一抬起头，看向水雾的方向，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那些占据了大半辈子的恩怨纠葛，生死别离，遗憾愧疚，尽数沉淀在眼底，无声翻涌。

王也放下了手里的酒坛，眉头皱了起来，风后奇门已经在体内运转，随时可以铺开阵法。

张楚岚的手顿了一下，筷子上的羊肉掉回了锅里，溅起一片红油。

陈家的小辈们面面相觑，不知道接下来的场合要不要她们躲起来，以免姑奶奶们要分心照顾她们。

陈昭寻下意识的起身，把几个弟弟妹妹往身后拉了拉，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你们都退后。”

她的声音很稳，带着长孙的担当。

“不管来的是谁，有二姑奶奶和大姑奶奶在，天塌不下来。”

话是这么说，可她的手心里全是汗。

能当得起二姑奶奶这么叫的那个混球，只有一个人，那便是水神。

尽管今晚看过了二姑奶奶神鬼莫测的威能，可两位神真打起来，她心里也没底。

水雾越来越浓，越来越厚，最终化作一道水做的天梯，从云层之上一直延伸到陈王府的上空。

水雾之巅，一个白色身影踏着水梯走下云端，袍裙垂在水汽上，不沾半点尘埃，像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面容艳美得不像话，肌肤莹白胜雪。

眉眼更是温柔无瑕，微微上挑，带着一丝天然的媚意，让人看一眼就觉得恍惚。

他看着陈辞，笑得明媚柔和，是多年未见的老友重逢后，发自心间的喜意。

“妙真，七十年没见，你倒是比当年还年轻漂亮，感觉白发很适合你。”

他的嗓音像水流过卵石，温温润润的，听不出是讽刺还是感慨。

而在王震球身后，那道水梯上还跟着上千道水痕般的人影，静默地立在雾气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