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玄。”
王震球偏头对身边那道黑色法袍的身影说。 “你说妙真这次回来,会不会一见面就捅我一刀,再杀我一次。” “会。” 一个字。 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王震球:“……” 他嘴角抽了两下,那点温柔的笑意不由得僵在脸上。 “就一个字?你就不能配合一下哄哄我吗,多说两句客套话会死?” “不乐意?” 陈妙玄侧头看他,眼神平淡,带着点你爱听不听的漠然。 王震球没再顶嘴。 眉眼重新带上浅浅的笑意,像一朵开在深夜里的昙花,那个笑很漂亮,不像一个传说中十恶不赦的坏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在七十年前握过枪、握过笔、握过无数人命运的手。 如今白皙修长,像一双旧社会里十指未沾阳春水的大小姐。 只是摊开掌心之后,掌纹早已空空荡荡,模糊一片。 水汽在手掌里流转,却无法形成归属于王亦秋的人间痕迹,那些宿命里的轨迹纹路,散的一干二净。 大概察觉到了陈妙玄正在看着他,王震球故作轻松的说道,“阿玄,你这样我就站着让她杀啦,反正我也累啦!” “真的,正好也能成全你们陈家满门英烈的名声,我这个祸乱世间的大反派,最后死在天命之女的刀下。” 这种罪有应得的结局,何其圆满,何其合理,“成全了你们的名声,也成全我自己的解脱,划算得很呐!” 嗓音带着放纵与解脱,清冷柔和,轻得像一片落进水里的花瓣,轻到只有身边的陈妙玄能听见。 他早已没有未来,也早已弄丢了过去。 陈妙玄偏过头没再看他,也没有接话,只是看着水雾在他脚下荡开一圈涟漪,涟漪里映出一张女人的脸。 是柳清清的容貌。 她在笑,笑得温柔,像久远前岁月静好时的姿态,初初相遇时,花园里给他泡茶时的笑意。 他看着那张脸随着涟漪碎掉,平静的说了一句:“她不该回来。” “嗯?” “这里太苦了,她不该回来受苦。” “等她扫清这一切污染,熬过这最后一场浩劫的时候,就不苦啦,呵呵,到时候大家死后有灵,该高兴才是。” 陈妙玄听完却不以为意的抱怨了起来,“高兴个屁,回来有什么好的? 一回来就要面对这一堆烂摊子,面对这满目疮痍的人间,面对我这个做大哥的都解决不了的真理之门。 她就该在下面好好待着,跟清清做伴,安安静静的,不用再操心这些破事。” 王震球安静的听完,问了句,“回都回来了,难不成你还想亲手送她下去不成?” 陈妙玄摇摇头,笑意带着几分嘲弄,“球儿,这就试探上我了?放心,这次我就先死为敬了,不给我妹添麻烦。” 他已经死过一次了,不怕再死一次。 只要能不给小真添麻烦,死多少次都行。 王震球笑着打趣了一句,“哼!你怎么可以狠心抛下我先死?” “说好的同生同死,咱俩可得死一块儿,生不同衾,死必同穴,这样黄泉路上才有个伴儿。” 他的笑容完美无瑕,可那带着笑意的眼眸底下,藏着多少疲惫,多少无奈,多少求而不得的解脱,只有他自己知道。 就像这些年里,他在二十四节谷里看着自己的人性一点点被神格吞噬,本心一点点被污秽侵染。 生不如死,大抵便是这般滋味,他早就想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