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按照我的意见，最好的方式是先让‘世界存在边界’这个信息在常世青庭内部传播。”

周璃昀的靴尖在苔藓上轻轻点了一下，示意她在听。

伊莎贝拉把交叉的十指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上，像是在托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常世青庭的信众有一个特点，他们不是因为世代信仰而加入的，他们是因为亲眼看到冻土长出草来、沙漠涌出清泉才选择相信的。这个群体对新事物的接受阈值比普通人低得多，对‘世界之外还有东西’这种说法也不会像旧教会信众那样条件反射地排斥。”

她把手收回来，重新搁在膝盖上：“我们不需要告诉他们全部真相。只需要告诉他们，世界的边界之外有更大的空间，常世青庭正在和外部力量合作，研究如何让这个世界更加稳定。这个信息在常世青庭内部传播，不会引起恐慌，反而会强化信众对教会使命的认同感——他们会觉得，自己参与的这个事业比他们原本以为的更大。”

魏岚靠在石桌边，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抱在胸前，翡翠色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他没有插话，但手指在下巴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把她说的话往某个已经成型的框架里比对。

伊莎贝拉偏过头，目光从周璃昀脸上移到魏岚脸上，又移回来，继续说：“与此同时，提前告知其他势力的高层。帝国、苍牙、精灵、黄金沙漠、海洋教会，所有已知的、有一定组织度的势力，都通过正式渠道传递一份简要说明。不需要给细节，不需要给证据，只需要告诉他们两件事——第一，世界的边界确实存在，世界随时有崩溃风险，第二，常世青庭正在研究如何应对。”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给接下来那句话留出足够的空间：“至于他们是否采信，那是他们的问题。采信了，他们自己会做准备，不采信，等日后征兆变得更加明显的时候，他们也会想起常世青庭曾经提前提醒过。这个信息给出去，无论他们当时反应如何，日后都会转化为常世青庭的信用积累。”

周璃昀蹲在矮凳旁边，手里那截树枝从苔藓里拔出来又插回去，插回去又拔出来，反复了好几次。她的琥珀金眼眸盯着伊莎贝拉的脸，龙角上的光华流转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的思考打拍子。

伊莎贝拉说完了那段话之后就把双手重新交叠搁在记事本封面上，姿态端正地坐在矮凳上，等着对面的回应。她的表情平静如常，好像刚才说的只是一份季度工作报告，而不是一个把整个泛大陆上亿人分成三六九等来安排逃生顺序的计划。

周璃昀把树枝最后一次从苔藓里拔出来，随手扔到旁边的树根缝里。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石桌旁边，拿起那只空陶壶掂了一下，又搁回去。她偏头看了魏岚一眼，琥珀金的眼眸里带着一种“你找的这人可真行”的神色。

“木头。”她开口，语气里那层轻快被压下去了一些，换上了一种介于感慨和揶揄之间的调子，“你找的这个人，‘可以’啊。”

魏岚靠在石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他偏头看了看周璃昀，又看了看伊莎贝拉，像是没太反应过来她那句“可以”到底是褒还是贬。

周璃昀把石桌上的杯子拿起来一只，在手里转了一圈，又放回去。她的目光越过石桌，落在伊莎贝拉那张恬淡温和的脸上，嘴角弯了一下，幅度不大，但那个弧度里明显带着一点其他的东西：“这样一来，无论将来出现什么变化、其他势力作何反应，常世青庭自己的人肯定都能先跑一步。”

她把“先跑一步”这四个字咬得比前面重了一些，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把一根针轻轻扎在什么东西上。

空地周围安静了一瞬。那些从本体根部延伸出来的翠绿色光丝在苔藓间缓慢浮动着，把伊莎贝拉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她坐在矮凳上，听到周璃昀那句话之后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记事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来，浅褐色的眼眸与周璃昀对视。

她微微欠身。幅度不大，腰背挺直，下巴微收，动作干净利落，像是演练过很多遍。那个弧度里没有任何遮掩或者尴尬，坦荡得像是被人问了一句“你吃饭了吗”然后回答“吃了”一样自然。

“身为常世青庭的大主教，我有义务优先保护我们的信众。”她说。

她的语气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声音在树根之间的空地上回荡了一下，然后被苔藓和藤蔓吸收了。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找补什么，就是坦然地把那句话搁在了桌面上，等着对方接。

周璃昀盯着她看了两三个呼吸，然后轻轻“啧”了一声，把交叠的腿放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腰往前弯了一点。她看着伊莎贝拉那张恬淡到近乎无害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她一开始预估的要难对付得多。

“行吧。”她说，“人之常情。这个规划大体上没什么问题。先内后外，先高层后民众，思路清晰，顺序合理。至于具体的细节——”

周璃昀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了个手势：“只能看技术部署的进度了。毕竟目前整个泛大陆还是比较和平的。帝国和苍牙刚坐下来和谈，精灵那边没动静，黄金沙漠和破碎群岛都在埋头种地。指望各方势力现在就放下芥蒂、齐心协力地搞什么‘世界拯救计划’，不现实。”

伊莎贝拉听完，把手从记事本上抬起来，十指重新交叉搁在膝头。她的目光从周璃昀脸上移开，落在远处巨树的主干方向。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树干底部的纹路被极昼的光线照得格外清晰，那些纵向的沟壑像一道道深色的溪流，沿着树皮表面缓慢向下延伸。

伊莎贝拉点了一下头：“我同意。我们不对任何人做任何承诺。只告诉他们‘有什么’，不告诉他们‘什么时候’。让他们自己消化，自己评估，自己决定要不要配合。常世青庭只负责提供信息和技术对接，不负责替他们做选择。”

周璃昀听完，两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她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把那只空陶壶拿起来晃了晃，发现确实一滴都不剩，便又搁回去，偏头看了魏岚一眼。

“你这边还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魏岚把双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往前迈了一步，站在石桌和两张矮凳之间。他的目光先落在周璃昀脸上，又移到伊莎贝拉脸上，翡翠色的眼眸里那层光比平时沉了一些。

“就按伊莎贝拉说的办吧，你们知道我不擅长这个。”

周璃昀点了点头，把靴尖从苔藓里彻底拔出来，站直了身体：“那就这样。我去找一趟德拉贡尼亚，看看龙族那边的技术进度能不能给出一个大概的时间窗口。哪怕只是‘第一版原型机什么时候能跑起来’这种级别的预估也行。”

她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回应，脚下已经泛起了淡金色的光芒，轮廓开始模糊。但在身影彻底消散之前，她偏过头来看了魏岚一眼，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惯常的轻快被压下去了一些，换上了一丝极淡的认真。

“对了木头，你这边也别闲着。特训的事我跟二姐说了，她这两天会过来接手第一阶段的基础训练。你别想着偷懒，二姐可比我严格多了。”

光芒闪了一下，人已经不见了。

魏岚站在原地，看着那张空了的矮凳，沉默了两秒，然后偏头看向伊莎贝拉。伊莎贝拉坐在矮凳上，记事本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封面上，姿态和刚才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变化。她的目光从周璃昀消失的位置收回来，落在魏岚脸上。

她没有立刻开口。极昼的光线从巨树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斑驳地洒在苔藓和盘虬的根须上，光斑里的微尘缓慢浮动。她看着魏岚的眼睛，看了大约三四个呼吸，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用一个极小的动作确认什么。

“吾主，”她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语速也慢了一拍，“周璃昀小姐说的那个苏阳熙……是创世神的弟子？”

魏岚愣了一下。他以为伊莎贝拉会先问“你有几成把握”，或者“万一失败了怎么办”，甚至“要不要先把手头的事交接一下”。但她问的是这个。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我对外界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多少，一样全是通过周璃昀口述得知的。按照她所说的，苏阳熙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就是维持宇宙常数，本身也是宇宙规则的具象化。和宇宙之癌是同一个存在造出来的。”

“所以……即使在外界，依然有一位”创世神“吗？”

魏岚沉默了一瞬，像是在咀嚼这个问题本身。他偏头看了一眼远处巨树的主干，树干表面那些纵向的沟壑在极昼的光线里泛着深褐色的纹理，渗出细密的翡翠色光丝。

“有没有创世神，说实话我也不确定。”他开口，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按照周璃昀的说法，苏阳熙自己也不知道她师父去了哪里。那一位在完成了宇宙常数的设定和苏阳熙的创造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也许去了别的宇宙，也许还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看着，也许只是单纯地离开了。”

他把目光从树干上收回来，落在伊莎贝拉脸上：“但有一点是可以确认的——外面的宇宙，并不比我们这个世界更安全。那边有宇宙之癌的本体，有曾经吞噬了十几个星系的灾难记录，有苏阳熙那种级别的存在需要守护的规则。如果我们的世界是一个梦，那外面的世界也不过是大一点的棋盘。棋子还是棋子，只是棋盘换了。”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她的手指在记事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节奏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然后她把交叠的双手松开，一只手抬起来，掌心朝下按在膝盖上，姿态比刚才放松了一些。

“吾主，我想确认一件事。”

“你说。”

“如果龙族那边失败了，或者您在与宇宙之癌本能的对抗中失败了，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魏岚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往前走了半步，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来，和伊莎贝拉面对面。他的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着，翡翠色的眼眸看着她的眼睛：“最坏的结果是宇宙之癌被惊醒，冲出封印，把这片星域变成死寂区。我们这个世界会消散，外面那些星系也保不住。苏阳熙会尽力再次封印它，但周璃昀说她也没有十足的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