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上到行政厅三楼的时候，走廊尽头那扇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还有一丝极淡的茶香。她推开门走进去，魏岚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那把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一张地图上。他抬头看了她一眼，把茶杯搁回桌面。

“都安排妥当了？”魏岚问。

伊莎贝拉在门口站定，把记事本从腋下抽出来搁在门边的矮柜上，然后往前走了几步，在桌对面站定。她微微颔首：“今天的议程已经结束了。帝国和苍牙的初步立场交换很顺利，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僵局。玛丽安全程按流程主持，没有出任何差错。”

魏岚点了点头，把面前那张地图折起来，搁到桌角。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像是脑子里还挂着什么事没完全清空。

伊莎贝拉看着他折地图的手，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她的语气还是那种平和的、像在汇报日常事务的调子，但尾音里多了一丝试探：“吾主，会面这边的事您不用担心，我已经安排妥当了。不过……”

她顿了一下，目光从魏岚的手移到他的脸上，浅褐色的眼眸在暖黄色的灯光里微微闪了一下：“不过吾主最近似乎不怎么活跃啊。”

魏岚折地图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起头来，翡翠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困惑，像是没太反应过来她这句话具体指什么：“不怎么活跃？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伊莎贝拉往前走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依然端正，但她的目光没有从魏岚脸上移开，“您最近半个月几乎没有出过南极。以前您隔三差五会去银帆城那边看看，去破碎群岛转一圈，或者去寒冰荒原跟维多利亚那边聊两句。但最近这些日子，您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本体脚下，要么坐在木屋里发呆，要么……”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要么就是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我去木屋找过您两次，您都不在。”

魏岚把折好的地图搁在桌角，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像是才想起来那个地方前几天被砸出过一道裂痕。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的时候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有这么明显吗？”他问。

伊莎贝拉点了点头：“有。您最近连开会的时候都在走神。上次讨论黄金沙漠第二批终端调配方案的时候，您签字签错了行，把拜金教团那边的物资清单签到了寒冰荒原的页面上。是玛丽安后来核对的时候发现的。”

魏岚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没想到自己已经出了这种级别的纰漏。

伊莎贝拉把交叠的手松开，一只手搁在桌沿上，微微前倾了一点。她的声音放低了一些，语气从汇报变成了询问：“所以，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魏岚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蹭了一下。他低着头看着杯中那层浅琥珀色的茶汤，茶汤表面映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微微晃动。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伊莎贝拉脸上，像是下了什么决心。

“最近我确实没怎么管外面的事。”他把茶杯搁回桌面，十指交叉搁在桌上，“主要是因为周璃昀在给我做特训，把大部分精力都占走了。至于为什么特训——”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绕过桌角，朝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偏头看了伊莎贝拉一眼：“你随我来。我带你去见周璃昀，让她给你讲。”

伊莎贝拉微微偏了一下头。她听到“特训”这个词的时候，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追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拿起搁在矮柜上的记事本，跟在魏岚身后走出了办公室。

两人沿着行政厅后侧的碎石路朝本体方向走去。午后的极昼阳光照在冰原上，把巨树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投在碎石路面上形成一片巨大的、枝叶交错的暗纹。越靠近本体根部，植被就越密，碎石路渐渐被盘虬的根须和苔藓覆盖，变成了一条在树根之间蜿蜒穿行的窄径。

魏岚拐过一道粗壮的侧根，在森林边缘的一小片空地上停下来。空地上摆着两张矮凳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搁着一只粗陶水壶和几只杯子。周璃昀正蹲在空地边缘的一根气生根旁边，手里攥着一截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图案。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琥珀金的眼眸在看到伊莎贝拉的瞬间微微睁大了一圈。

“你怎么把她带来了？”周璃昀从地上弹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泥，龙角上的光华晃了一下。

魏岚走到石桌旁边，伸手把陶壶拿起来掂了掂，发现是空的，又搁回去。他偏头看了周璃昀一眼：“我觉得这件事不能再瞒着伊莎贝拉了。她是我在这边最信任的人，而且她的脑子比我好用得多。让她知道真相，听听她的看法，对咱们没坏处。”

周璃昀眨了眨眼，琥珀金的眼眸从魏岚脸上移到伊莎贝拉脸上，又从伊莎贝拉脸上移回来。她沉默了两三个呼吸，像是在快速评估这件事的利弊，然后耸了一下肩，把手里的树枝随手插在旁边的苔藓里：“行吧，你决定就好。反正我也觉得你一个人扛着这件事确实不太靠谱。”

她朝伊莎贝拉点了一下头，然后在矮凳上坐下来，两条腿伸出去交叠着，姿态恢复了那种惯常的随意。伊莎贝拉在另一张矮凳上坐下，记事本搁在膝盖上，双手交叠搁在封面上，浅褐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周璃昀，等着她开口。

魏岚靠在石桌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周璃昀。

周璃昀深吸了一口气，把之前那段已经跟魏岚讲过一遍的内容重新组织了一下，从头开始讲。这一次她讲得比之前详细得多，从虚天之界的存在、封印的构成、宇宙之癌的本质讲起，一直讲到梦境世界的结构、龙族的发现、超光速通讯技术的交付，最后讲到魏岚的特殊情况和苏阳熙的判断。

伊莎贝拉全程没有打断她。她坐在矮凳上，记事本搁在膝盖上纹丝不动，浅褐色的眼眸随着周璃昀的讲述缓慢地移动着焦距，像是在用目光把那些信息一条一条地码进脑子里。她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太大变化，没有震惊，没有恐惧，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过。她只是在听，像一台被打开了接收模式的精密仪器，把每一个字都完整地接住、分类、归档。

周璃昀讲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空地周围的树根间只剩风声。那些从本体根部延伸出来的翠绿色光丝在苔藓间缓慢浮动着，像某种极缓的呼吸。

伊莎贝拉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指搁在记事本封面上一动不动，呼吸的节奏放得极缓极浅。魏岚看着她，没有出声。周璃昀也没有催她。空地上安静了很长时间，长到周璃昀开始用靴尖在苔藓上画圈，长到一阵风从冰原方向灌进树根之间，把石桌上那只空陶壶吹得晃了一下。

然后伊莎贝拉睁开了眼。

她的目光落在周璃昀脸上，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所以如果我的理解没有出错，按照目前的状况，人类能做的事情其实非常有限？”

周璃昀画圈的靴尖停住了。她抬起头来看着伊莎贝拉。

“龙族负责解析梦境结构、搭建映射框架、研发超光速通讯的工程实现。”伊莎贝拉继续说，“外界负责在封印之外建立接收端、准备数据重建的载体。而这个世界里的其他人——无论是常世青庭的信众、帝国和苍牙的平民、还是其他势力的普通人——基本上只能等这两个环节部署到位？”

周璃昀想了想，把靴尖从苔藓里收回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歪着头认真评估了一下这个总结。然后她点了点头：“这么说倒也没错。数据迁移是技术活，没有超光速通讯和足够的存储载体，谁都做不了。龙族那边已经把技术路线走通了，接下来就是工程实现的迭代。你们这个世界里的人能做的，就是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补充说明，然后补了一句：“但‘等’这件事本身也是要人做的。维持秩序、安抚人心、确保技术部署期间不出大乱子——这些事不比搞技术简单。”

伊莎贝拉微微偏了一下头。

周璃昀把撑在膝盖上的手收回来，交叠着搁在膝头，琥珀金的眼眸里那层亮光微微沉下去了一些，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整个泛大陆有多少人口？帝国、苍牙、精灵帝国、黄金沙漠、破碎群岛、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小势力，加起来恐怕上亿都不止。如果突然有一天，你告诉这些人‘我们这个世界其实是一个梦，马上就要塌了’，你猜他们会怎么样？”

伊莎贝拉没有接话，但她的手指在记事本封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他们会暴动。”周璃昀说，“不是所有人都会暴动，但只要有一小部分人开始恐慌，恐慌就会传染。到时候别说维持秩序了，连常世青庭自己的信众都可能跑掉一半。而且——”

她顿了一下，琥珀金的眼眸看着伊莎贝拉：“而且最麻烦的是，常世青庭作为一个宗教组织，你现在如果站出来说‘世界要毁灭了，加入我们才能得救’，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他们只会觉得这是教会拉拢信仰的手段。末世预言这种东西，哪个宗教没说过？你说得越真，他们越觉得你在骗人。”

伊莎贝拉安静地听完了这段话。她的目光从周璃昀脸上移开，落在石桌上那只粗陶水壶上，看了几息。然后她把手从记事本上抬起来，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如果按照我的意见，”她说，目光从水壶上收回来，落在周璃昀脸上，“最好的方式是先让‘世界存在边界’这个信息在常世青庭内部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