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百官趋炎附势、宗室尔虞我诈、近臣背主求荣、世人皆逐权利。
半生权谋血腥,半生孤独高处,身边人来来去去,
或畏她威严,或贪她权柄,或谋她江山,人人皆有所图。
唯独王福来对她赤诚纯粹,真心实意。
甚至多年以后,在她最孤立无援、被佞幸环绕、被朝野裹挟的暮年之时,
亦是早已故去的旧人,跨越岁月山河,
留子孙来护她周全、守她平安、替她镇住暗处风波。
苍天待她不薄。
一念及此,武曌心底翻涌万千感慨,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
敛去眼底柔色,重归帝王的沉肃冷寂。
殿中寂静无人,唯有君臣祖孙三人。
武曌眸光微缓,敛去眼底翻涌的陈年心绪,淡淡抬手:“起身吧。”
二人闻声叩首起身,动作恭谨沉稳,不敢喧哗。
王延年轻步上前,躬身抬手,小心翼翼虚扶着武曌的臂膀与腰背,动作极轻极稳。
他缓缓将武曌轻轻扶起,稳稳托着她坐直身子,妥帖摆正身后软垫,
让她安稳靠坐于御榻之上,随后悄然退后半步,垂首立在一侧,静待圣言。
殿内烛火静静摇曳,映着女皇苍老却依旧凛然的眉眼,一室沉肃。
王常安声线沉稳有力,字字清晰禀报:
“陛下,昔日薛怀义所训一千武僧,
历经数十筛选历练、隐姓蛰伏、苦修武艺、淬炼心性,
如今尽数蜕变为顶尖暗卫,隐匿于神都内外、宫城四方。
众人心志纯粹、武艺卓绝、绝对忠心,无派系牵扯、无朝堂瓜葛、不附宗室、不结朝臣,唯听陛下一人号令。
只要陛下下令,千人暗卫即刻听调,可昼夜随侍、镇护深宫、肃清奸佞、护卫圣躬。”
武曌闻言,眼底掠过一抹真切的赞许,神色安然从容。
她静静看着眼前沉稳端方的年轻人,眸底沉淀着岁月的动容与帝王的认可,
缓声开口,音色苍老却温润庄重:
“好,常安风骨赤诚,沉稳有度。
你为朕埋下这一支干净无染的忠勇力量,
隐忍数年,不张扬、不异动、不涉党争、静待调遣,殊为难得。”
王常安垂首躬身,神色恭谨肃穆,声线沉稳谦卑:
“王氏一脉蒙陛下恩重,忠君护主,这是奴才分内应当做的,不敢居功。”
她微微颔首,
蛰伏多年的底牌,终于到了用武之地。
她转头看向身侧的王延年,语气淡而威严,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
“张氏兄弟,野心日炽,骄矜张狂,日渐跋扈,
已然重蹈当年薛怀义恃宠而骄、自寻死路的覆辙。
你常年在外探查,朝野隐秘、佞臣私谋,必然尽数知晓,据实禀报即可。”
王延年垂首躬身,神色肃穆,将数月来查探属实、对应长安四年年末史实的二张逆举,
一一从容禀奏,句句有据、桩桩属实:
“回陛下,近日来,
张易之、张昌宗二人便暗中布局谋逆、自谋生路。
二人广结私党,大肆笼络朝中趋炎附势之臣,
以宗楚客、杨再思、李峤、赵履温等人为核心,
还暗中拉拢宫城宿卫、笼络禁军底层,私植亲信、渗透宫防,
欲以武力自保,把控宫门出入;
张昌宗私信‘天子之相’的谶语,
暗中散播亲信之间,滋生僭越之心,
更暗中筹划在定州大兴佛寺,
借佛法收拢民心、培植私势,为日后变局铺垫,
静待时机以图不轨。”
武曌静静听完全部禀报,面色始终沉静无波。
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看透全局的通透:
“如此张狂妄为,步步僭越,肆无忌惮。
他们这般步步紧逼、私蓄逆谋,全然不知收敛,
朝中蓄势已久、隐忍多年之人,必然早已按捺不住。
朝堂变局,恐怕近在眼前,
早已有人暗中推波助澜、静待时机,
欲借二张之过,搅动朝局、重置乾坤。”
王延年微微颔首,躬身问道:
“陛下明鉴,朝野确有势力暗中造势、推波助澜,
借匿名传单、弹劾奏折激化矛盾、聚拢人心。
老奴是否即刻彻查,揪出幕后主导之人?”
武曌轻轻抬手,淡然摆手,语气从容笃定,尽显帝王格局:
“不必。
棋局已明,人心已显,变局将至。
他们筹谋多年,蓄势已久,无需朕刻意追查、费心搜捕。
时机一到,他们自会迫不及待跳至台前,掀动风波、收揽大势。
与其耗费精力追查暗流,不如静坐观局,静待所有人自行暴露。
朕只需守住自身、稳住宫防、掌控底牌,便可坐看朝野浮沉。”
王延年心中彻悟,由衷躬身应道:
“老奴遵陛下圣谕。”
武曌目光转向身侧肃立的王常安,神色温和却威严不改,沉声吩咐:
“常安听旨。”
王常安单膝跪地,语气铿锵:
“奴才在!”
武曌微微喘息,
武曌微微喘息,胸间起伏了两下,久病的身子经不住接连言语。
一旁的王延年见状,立刻轻步上前,
双手捧起案上温好的参茶,小心托着杯底,
微微俯身,将杯沿轻递至武曌唇边,动作轻缓,不敢惊扰。
武曌微微偏头,就着他的手浅浅抿了一口参茶,温润茶汤滑入喉间,稍稍平复气息。
她抬手示意王延年将茶盏撤下,目光落回阶下跪伏的王常安,继续缓缓说道:
“自今夜起,遴选八名顶尖暗卫,
悄然入值长生殿,昼夜轮值、无声守护。
护朕之安危,紧盯殿中动静,防范一切突发之变。”
王常安领旨:
“奴才遵旨!”
一旁的王延年闻言,依旧心存忧惧,连忙再度躬身恳请,语气满是恳切不安:
“陛下!
八名暗卫隐护固然稳妥,
可变数难测、防不胜防。
老奴恳请陛下,让常安亲自留驻殿中近身护卫,
昼夜值守、贴身护持,方能万无一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