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昌宗面容青白不定,他心底仍存顾虑,蹙眉低声问道:
“兄长,可若是他们听闻之后,心中不信?
又或是明知此事凶险,心怀畏惧,不敢跟着我们趟这浑水,又该如何?”
张易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目光沉沉,语气笃定:
“昌宗,你把世人的欲望看得太低了。
荣华富贵,权位功名,最是勾人心肠。
一旦真有机会博取从龙之功,一步登天,试问谁不想?”
他往前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
“眼下他们依附我们,不过是看中御前恩宠,求一时官职庇护。
可若是告诉他们,来日或有拥立之功,能够裂土封爵、世代显贵,
这份诱惑,寻常臣子根本抵挡不住。
固然会有人胆小退缩,可只要有贪利之辈动心,便足够。
我们不需要所有人追随,只需收拢住肯赌上一把的人,就够了。”
长生殿偏室的密议落定,
张氏兄弟结党蓄势、暗藏谶语、私布后手的诸多小动作,
看似隐秘谨慎,尽数落在暗中布控的眼线眼底。
张柬之坐镇相府,深夜听闻下属密报,
苍老沉稳的面容上,悄然勾起一抹浅淡却笃定的笑意。
筹谋数载,蛰伏、观望、布局、隐忍,
终于等到风雨成型人心尽归的时刻。
暗流已然汹涌,乱象昭然若揭,收网之机,近在咫尺。
自十二月初五起,神都洛阳的街巷闹市,骤然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浪。
晨光初透,长街要道、朱雀天街、官署外墙、市井坊门,
一夜之间贴满无数匿名传单。
纸色粗糙,字迹潦草却字字锋利,只反复镌刻一句话: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私蓄党羽,暗图谋反,祸乱大周社稷!
流言不再是深宫耳语、朝野私议,彻底散落民间,昭告天下。
市井百姓奔走相告,议论纷纷,人心惶惶;
朝堂之上,更是弹劾迭起,络绎不绝。
文武百官接连递上奏折,堆在紫宸殿御案之上,
层层叠叠、摞积如山,
字字句句罗列二张恃宠专权、结党营私、僭越犯上、暗藏逆心的桩桩罪状,
恳请女皇下诏彻查、严惩佞臣、以安天下。
可御座之上,久病初愈的武曌始终静默淡然,阅而不批,奏而不睬。
所有弹劾、所有控诉、所有民声沸议,尽数石沉大海。
朝野百官见状,或愤懑,或疑惑,或惴惴不安,皆猜不透圣心深浅。
无人知晓女皇是年老昏聩、偏宠惑心,还是冷眼旁观、静看棋局。
这般全然的纵容,落在张氏兄弟眼中,却成了全然的默许与偏袒。
连日无人追责、无诏问责,弹劾尽数落空,无人撼动他们半分权势。
二张心中的惶恐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愈发膨胀的自得与骄妄。
夜深人静,偏殿内烛火温柔,四下无人。
张易之立在窗前,望着宫外沉沉夜色,语气带着几分俯瞰朝野的轻蔑与笃定:
“陛下年老,沉疴缠身,反复难愈,早已心力不济。
如今朝野上下,百官看似忠顺,实则人人观望,皆在坐等龙驭宾天、时局更迭。”
张昌宗立在身侧,连日紧绷的心弦彻底松弛,眉眼间满是松弛的傲慢:
“昔日我还心存畏惧、步步谨慎,如今看来,皆是多余。
偌大皇宫,偌大朝堂,看似百官林立、宗室环伺,
可真正能入陛下眼、近陛下身、得陛下全然信任的,
唯有你我兄弟二人。”
张易之缓缓颔首,眼底藏着深不见底的算计,低声剖析全局:
“太子怯懦、相王恬淡、太平张扬,皆有软肋可抓;
百官各怀私心、趋利避害,无人敢真正忤逆圣意、撼动近幸根基。
陛下如今孤立于深宫,看似坐拥万里江山,
实则身边早已无真正可用、全然可信之人。
她护我们、纵我们、容我们,不是昏聩偏爱,是无人可用,只能倚重。
既然朝野无人制衡,圣心全然纵容,
我们先前布局结党、笼络朝臣、暗蓄势力、暗藏谶语,
皆是顺势而为、自保固权,何错之有?”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心中最后一丝忌惮彻底消散,只余下步步扩张的野心。
他们全然不知,女皇的纵容,从来不是无能默许,
而是引蛇出洞、坐实罪证、静待变局、一网打尽的帝王城府。
十二月初十,冬夜清寒,霜落宫阶。
沉寂许久的长生殿宫门,在夜半时分,悄然开启一道窄缝。
久已淡出宫闱、不再御前服侍的老总管王延年,
躬身引着身旁一名身姿挺拔、气敛沉肃的男子,缓步踏入殿中。
男子年方三十有四,眉目端方,气质沉稳,
周身带着常年隐于暗处、沉淀风霜的内敛凛冽,正是王延年的长孙——王常安。
此次是他初次踏入这座至高无上的帝王寝宫。
殿内摒尽所有宫人内侍,四下静谧无声,唯余檀香袅袅,烛火悠悠。
王延年垂首躬身,姿态恭谨端肃,行御前大礼:
“老奴王延年,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侧的王常安紧随其后,身姿挺拔,跪拜沉稳,
声音清朗沉稳,无半分怯意:
“奴才王常安,叩见陛下。”
龙榻之上,武曌半倚锦衾,鬓发染霜,面色带着久病的苍白,
可一双眼眸沉敛深邃,依旧藏着掌控天下的锋芒。
这是她第二次见王常安,
第一次,是王福来弥留之际,
她出宫见他最后一面,
当年王常安还只是年仅两岁的稚童。
如今,他已是盛年壮士,身负重担,
深夜密谒,只为护持帝躬、安定朝局。
武曌静静俯视阶下二人,目光最终落于王常安身上,细细端详良久,
苍老的眼底掠过一丝温柔的暖意,缓缓开口,嗓音低沉柔和:
“常安。
岁岁常安,岁岁无虞。
这个名字取的真好!”
王延年伏于地面,闻声微微抬头,眼底泛起浅浅湿意,恭声应答:
“回陛下,常安之名,还是当年父亲亲自所取。
父亲毕生忠于陛下,满心所愿,唯圣躬长宁、四海常安。”
一语落罢,武曌浑浊的眼眸轻轻望向殿外茫茫夜色,
目光悠远绵长,瞬间坠入数十年前的旧忆。
她一生纵横朝野制衡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