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曌微微摇头,眸光沉静悠远,语气淡然却字字笃定,从容回绝了他的恳请:
“不必。
常安是暗卫之主,不该困于区区近身护持的琐事之间。
八名暗卫足以维稳设防、隐匿护驾、监控异动。
留他在外,统筹千名暗卫、调度四方势力、掌控宫外棋局,远比困在殿中更为有用。”
王延年听女皇心意已决,知圣意不可再谏,只得俯首躬身:
“老奴领旨。”
王常安亦垂首叩拜:
“奴才谨记陛下吩咐。”
武曌长长呼出一口气,眼底倦意漫上来,
病体支撑了这许久,精力已然耗尽,声音轻缓:
“朕累了,今日就到此,你们回去歇息吧。”
“奴才告退。”
二人齐齐叩首,起身之后,脚步放得极轻,缓缓后退,
悄然退出长生殿,殿门在身后无声合上。
待到子时初刻,万籁俱寂,长生殿内外一片沉寂。
八名一身玄色劲装的壮年男子,借着殿外阴影,
悄无声息潜入殿中,分赴帷幕之后、立柱阴影、廊下暗角,
呼吸压至极轻,只静静守御殿内。
夜色沉沉,霜华满阶。
长生殿烛火摇曳,映着暮年帝王沉静孤绝的身影。
她看似久病孱弱、孤立深宫,任由佞幸张狂、朝野动荡,
实则步步为营、全盘掌控。
一边纵容二张骄妄坐实逆罪,一边静观朝臣蛰伏造势,一边暗启尘封多年的终极底牌。
十二月十八,
冬日天寒,朔风卷着霜气掠过紫宸殿檐角,
殿内肃穆森冷,压抑的气氛萦绕不散。
一道来自许州的告发文书,千里递入皇城,直指御前近幸张昌宗谋逆大罪。
许州百姓杨元嗣诣阙告发:
张昌宗私召术士李弘泰入宫看相,
李弘泰断其骨相,言其身负九五天子之相,
更劝其于定州大兴佛寺、广积功德,
可收拢天下民心,潜移默化归集天命,为日后大业铺路。
一纸告发,将深宫暗处的逆心图谋,赤裸裸摆上了朝堂明面。
内侍将诉状递至张易之手中,由他当众诵读。字句一句句落下来,殿中空气愈发凝滞。
张易之念毕,话音刚落,身侧的张昌宗身子一颤,当即屈膝跪倒在地,叩首急声申辩:
“陛下!此事臣先前便告知过陛下,绝非刻意隐匿!”
武曌垂眸望着阶下惶恐叩拜的张昌宗,心底清明如镜。
他当初禀报,只挑了前半段李弘泰称他有天子之相的话语,
刻意隐去了后半段劝他在定州建佛寺、收揽民心、暗蓄天命的谋划。
这最要紧、最能坐实谋逆的一节,
张昌宗一字未提。
王延年早已将完整的内情细细探查明白,一一禀报给她,她心中早有全盘底数。
面上武曌不动声色,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张昌宗,语调平稳:
“既然有人正式诣阙告发,便该按律彻查,
一如往日所有弹劾案子一般,走三司审讯的流程。”
一旁的张易之连忙跟着俯身,急声为弟弟辩解,语气恳切:
“陛下,绝无此等谋逆歹念!
昌宗朝夕侍奉陛下,满心赤诚,对大周、对陛下忠心不二,怎敢滋生异心?
这定是外人刻意罗织构陷,捏造罪名,意图离间陛下与我兄弟!”
武曌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张氏兄弟,声音从容,藏着帝王权衡:
“朕心中自然信五郎、六郎的侍奉之心。
只是朝堂法度摆在那里,往日但凡有人上书告发,皆是照例推官审问。
若是这一次唯独搁置不问,
满朝文武便会传言朕偏私近幸、不顾国法,
说朕年老昏聩,徇私护短。
朕不能授人以柄。”
张昌宗闻言,心头恐惧翻涌,额头冷汗渗出,伏在地上声音微颤:
“陛下……
臣恐他们会审问之时,屈打成招,强行罗织罪名栽赃于臣!”
武曌看着他惊惧模样,放缓几分声线,淡淡安抚:
“你不必这般惶恐。
朝廷大臣刚正秉直,不会也不敢不顾律条,肆意屈打成招。
六郎安心便是。”
武曌随即传下敕旨:
“命韦承庆、司刑卿崔神庆、御史中丞宋璟三人,三司会审此案,彻查始末、据实断罪!”
朝堂众人听闻圣谕,各怀心思。
韦承庆素来中立圆滑、明哲保身;
崔神庆依附二张、趋炎附势,是张氏党羽;
唯有宋璟刚正不阿、铁面无私、一心为公,
是朝堂唯一敢直言劾佞、不惧权贵的直臣。
三人同审一案,本就是制衡之局,武曌此举,早已埋下平衡胜负的伏笔。
数日后,三司会审结果呈上紫宸殿。
韦承庆与崔神庆联袂出列,执笏躬身,从容上奏:
“陛下,臣等连日审讯人证、核对供词、核查始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