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语不过是他自欺欺人的宽慰说辞,
他心中其实早已疑惑多年,
女皇待他,始终比对兄长更为偏爱纵容,
这份极致恩宠,从来不止是容貌与朝夕相伴那般简单。
“非也。”
李弘泰断然否决,语气愈发肃穆玄奥,字字如惊雷落于张昌宗心间:
“绝非机缘先后之故。
寻常近臣先侍帝侧者数不胜数,
何曾有人得国公之爵、帝王独宠、一身笼罩天家龙气?
陛下乃天命圣主、弥勒真身,慧眼观人,洞悉天机天命,绝非寻常君主以色取人。”
他上前半步,声音压低,带着窥破天道的隐秘郑重,细细拆解天命玄机,句句蛊惑入心:
“小道人研习星象骨相数十载,
观君天庭饱满,地阁方圆,龙目含韵,凤姿藏贵,
周身气韵温润却自带威严,看似温婉闲散,实则内藏九五龙德。
真龙之相,最是内敛,
寻常人只见风华容貌,不见骨中天命。”
“凡具天子真命者,性情多温润包容,
不似权臣枭雄那般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君心性通透、气度宽和,
正是帝王容人之量、御世之姿。
反观朝堂权臣,或刚猛过盛,或心机过重,
皆为臣道格局,无半分君德气韵。”
“恐怕陛下初见公子之时,
便已洞悉公子骨相非凡、天命独特。
是以数年之间,破格恩封,超阶擢拔,
予你无上荣宠,让你近侍九重、身沐龙章。
此非人事恩宠,乃是天心暗许、天命伏笔。
陛下知自身暮年龙体渐衰,盛世大业需有天命之人接续,
故而数年偏爱栽培,皆是为你铺路蓄力。”
一番玄学谶语,层层递进,
句句贴合天道命理、帝王心术,
既解释了女皇独一无二的偏爱,
又印证了他与生俱来的九五贵相。
张昌宗伫立风中,身形微僵,心神彻底被这番话语撼动。
从前诸多百思不解的疑惑,此刻仿佛皆有了答案。
那些极致的恩宠、破格的册封、独一份的纵容,
从来不是简单的男色承恩,
难道真的是天命所归、天心暗授?
心底深处,多年潜藏的虚荣、野心与不甘,
在这番精准又玄妙的话术滋养下,悄然破土滋生。
迟疑、震撼、悸动、惶恐交织缠绕,百般情绪翻涌不休,
让他一时心神大乱,不知该信天命,还是守本分。
李弘泰将他眼底的动摇与挣扎尽收眼底,深知火候已足。
蛊惑之道,贵在点到即止、留白存疑,若是过度絮叨,反而会引人反感、滋生戒备。
只需在他心底埋下天命的种子,日后时局变动、人心惶惶之际,
这颗种子便会自行生根发芽、肆意生长。
于是李弘泰不再多言,深深看了张昌宗一眼,
眸中暗含深意,只微微颔首,不再辩驳游说,转身拂袖,从容缓步离去。
秋风再起,落叶纷飞,只留张昌宗一人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他伫立良久,指尖微微发凉,心口翻涌着无尽的矛盾与犹豫。
九五之尊,天下帝位,
这是世间至高无上的权位,
是无数王侯将相毕生追逐的极致巅峰,
纵然他素来闲散无争,此刻也难免心神激荡。
可转念朝堂之上,名臣宿将林立,宗室势力犹存,
他兄弟根基浅薄、无勋无功、朝野非议满身,如何能登临大位?
一念贪荣,一念惊惧,百般心绪纠缠撕扯,让他方寸大乱。
往日但凡有人妄议天命、私传谶语,或是有涉及朝堂忌讳的流言,
他都会第一时间如实禀报女皇,坦诚无隐。
可这一次,面对李弘泰这番惊天逆论、蛊惑之言,
他心底竟生出了隐秘的私心与迟疑。
他沉默良久,最终压下了禀报的念头。
这番关乎自身天命、九五帝位的秘事,
他第一次选择藏于心底。
岁月流转,时序推移。
自李弘泰游说之后,整整一月光阴,禁中局势愈发凝滞紧绷。
女皇沉疴缠身,卧病长生殿,病情反反复复,时昏时醒,精神日渐衰颓。
为静养龙体、隔绝外间喧嚣烦扰,
女皇下旨闭锁宫门,罢黜百官日常觐见之礼,
严禁朝臣随意入宫问安奏事。
偌大朝堂,文武百官、三公九卿,
整整一月不得面圣,无从觐见天颜,
更无法禀奏朝政、请示机宜。
九重深宫之内,唯有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
得以朝夕侍奉病榻左右。
一应宫中起居、汤药侍奉、政令传奏、内外讯息通达,全然掌控在二张手中。
兄弟二人昼夜值守禁中,独伴帝王病榻,
垄断宫禁讯息,隔绝君臣通路,
俨然成了深宫与外朝之间唯一的桥梁。
深宫之内的恩宠独盛、权势独揽,
与外朝百官的焦灼不安、束手无策,
形成了极致鲜明的对比。
朝堂之上,人心惶惶,流言四起,朝野上下皆是忧心忡忡。
所有文武臣僚,无不焦虑深宫局势,忌惮二张擅权。
一众忠贞老臣,更是日夜忧思,寝食难安。
张柬之目睹如今君臣隔绝、奸幸擅宫的局面,
心中忧愤日盛,昼夜难安。
他深知女皇暮年多病、精力不济,如今隔绝群臣、独信二张,乃是朝堂最大的隐患。
一月君臣隔绝,政令不通、耳目闭塞,
外朝不知深宫实情,不知帝王病情轻重,不知禁中隐秘动静,
一切皆由二张口中传讯,真假难辨、虚实难测。
长此以往,小人擅权、蒙蔽圣听、把持宫禁,
必生乱政祸端,动摇社稷根基。
是日午后,政事堂中,秋光穿窗而入,洒下一地清冷暗影。
张柬之端坐案前,神色沉肃,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
杨元琰入内,二人相视一眼,皆是满面沉郁,无需多言,便知彼此心中所忧。
待左右侍从尽数退下,政事堂内寂静无人,
只剩秋风穿堂的簌簌声响,
杨元琰方才上前一步,低声恳切言道:
“张公,如今局势日益危急,令人忧心忡忡。
圣上月余不视朝,群臣不得觐见,
君臣阻隔,内外不通,古今大忌莫过于此!”
他语气急切,满是社稷忧思:
“深宫之内,唯有二张兄弟随侍左右,
独掌内外讯息,垄断圣上前起居言动。
此二人出身微末、品行卑劣,恃宠骄纵、贪婪无度,
往日便仗着圣宠横行宫禁、干涉琐事,如今独掌宫禁大权、隔绝朝野,
无人制衡、无人牵制,
谁能保证他们不会矫传圣旨、蒙蔽圣听、私弄权柄?”
张柬之缓缓抬眸,目光深邃如渊,
望着窗外沉沉秋空,沉声长叹,语气满是沉痛与警惕:
“元琰所言,正是老夫日夜忧心之事。
国朝大政,贵在君臣相通、上下相知,
朝堂运转,贵在公开公正、制衡有序。
帝王为天下之主,群臣为社稷之基,
君臣同心,方能安定四海、治理天下。”
“今圣躬不豫,本当召重臣入宫辅政、参决机务、守护朝局,以防生变。
可如今却独信近幸、隔绝百官,
整整一月,三公不得问安,九卿不得觐见,
庶政不得奏报,朝野不得通气,
偌大朝堂,形同虚设!”
他掌心轻按案上积压的奏章,眼底忧愤更盛,字字铿锵,剖析利弊,洞悉危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