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
李弘泰算准时日,知宫中局势日渐微妙,
遂特意候于宫门外的通衢僻静之处,静待张昌宗。
不久,一袭锦绣紫袍的张昌宗随内侍出宫,身姿绰约,容色绝世。
他身着御用织金云纹常服,腰束玉带,墨发高束,
眉目间带着久居帝侧的矜贵温婉,
却又因女皇久病不愈,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倦怠与隐忧。
这些时日他日日侍奉女皇病榻左右,昼夜不敢离身,身心俱疲,
眉宇间那抹惯有的张扬艳丽,已然淡去不少,多了几分沉郁茫然。
正缓步前行之际,一道清瘦身影自槐树荫下缓步而出,正是李弘泰。
他稳稳驻足于张昌宗身前,躬身一揖,礼度从容,
“公子,我们又遇见了。”
张昌宗驻足凝眸,望着眼前之人,心底微动,
前几日对方那番惊世谶语犹在耳畔,本只当是方士虚妄蛊惑之谈,
未曾想此人竟再度寻来。
他神色瞬间沉敛,褪去往日半分温润,眉目覆上一层清冷淡漠,疏离凛然,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语声清浅寒凉:
“李先生不必多言。
你我道不同、尊卑有别,本无交集,
往后陌路相逢,无需驻足攀谈,各自散去便可。”
李弘泰却直起身,抬眸凝望着张昌宗的面容目光深沉,
“小道人有话不吐不快,公子当真不想听?”
此言一出,张昌宗心头骤然一紧,眉眼间的冷淡疏离瞬间又添几分沉郁忌惮。
此地乃是朱雀宫门要道,
往来羽林卫、巡城金吾、入宫朝士、往来内侍络绎不绝,
车马云集,人声嘈杂,耳目遍地。
李弘泰口中皆是天命谶语、九五妄谈,
乃是当朝最犯忌讳的逆言重话。
这般惊世悖逆之语,若是在宫门口当众脱口而出,
被旁人听去、传扬开去,便是滔天大祸。
张氏兄弟本就势盛招妒,朝野非议缠身,
无数朝臣暗中伺机窥错。
若是今日在宫门前传出他与方士私议天命、妄论九五的流言,
被政敌抓为谋逆把柄,届时百口莫辩。
张昌宗眸光微厉,飞快扫过四周往来人影,心底又恼又慎,万般不耐却不敢显露分毫。
他原本一心想速速拒斥、抽身远离,可眼下情势由不得他任性回避。
此人既敢当众开口,若是逼得急了,当众妄言,便是引火烧身。
万般权衡之下,他只得按下满心厌弃与戒备,
面上依旧维持着世家贵公子的矜贵沉稳,只是语气冷硬低沉,压着几分迫不得已的隐忍:
“此地乃宫阙要道,耳目繁多,岂是你随口妄论杂谈之处?”
他不欲再多费口舌,唯恐一语不慎滋生事端,只侧过身,抬手虚引,语速极轻,
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暗藏封口之意:
“随我回府。有话,私下再说。”
话音落罢,他不再看李弘泰一眼,率先举步转身离去,步履沉稳,背影却透着紧绷的警惕。
李弘泰将他眼底的忌惮、隐忍与被迫妥协尽数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唇角掠过不易察觉的浅笑。
他要的本就不是张昌宗心甘情愿的倾听,而是这份明知是祸、却不得不入局的身不由己。
遂整肃衣袍,默然紧随其后,一路随行入了邺国公府深宅。
待到府门闭合,隔绝了市井喧嚣与宫外耳目,庭院清寂无人,四下静谧幽深,再无外人窥探。
李弘泰方才驻足立定,抬眸正视张昌宗,神色愈发肃穆深沉,
缓缓续上前番未尽之言,
似勘破天命玄机,字字沉稳,落地有声:
“数日未见公子,贫道观君骨相气韵,
较前日更为隆盛,龙章凤姿,天贵天成,
确是千载难逢的九五真容,
绝非寻常贵戚臣僚所能比拟。”
此言一出,周遭秋风似都骤然凝滞。
张昌宗眸色微敛,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自嘲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疏离与冷然:
“李先生不必再作此虚妄蛊惑之论。
我不过是一介近幸,侍奉陛下左右,
无经天纬地之才,无安邦定国之志,
更无临御天下的魄力胸襟。
朝堂三公九卿、宗室勋贵皆是栋梁,
我区区一身,何德何能堪当天子之相?”
他言语清醒,看似全然不信,可细细听来,
语气中并无全然的驳斥厌弃,反倒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李弘泰闻言不慌不忙,从容徐徐道来,句句紧扣武周天命,字字戳中时局玄机:
“公子只知自谦,却从未看清自身天命归属。
当今圣主,女主临朝,君临天下数十载,定鼎河洛,革唐立周,
世人皆知陛下乃弥勒佛转世,应运出世,
执掌苍生社稷、统御四海九州。”
他微微抬手,指向巍峨宫城的方向,语气愈发笃定玄妙:
“弥勒降世,本为度化苍生、安定寰宇,此乃天大的祥瑞天命。
而君常年侍奉弥勒真身身侧,朝夕相伴,
承天子龙气滋养,受盛世天命熏陶,绝非偶然。”
张昌宗听闻此处,眉峰微蹙,面色清冷,终是按捺不住,出声打断。
他身姿端立,贵气内敛,语气平,似乎一点也不动摇动摇:
“先生此言过誉,亦逾矩了。
陛下乃天生圣主,应运出世,此是天下公认的天命祥瑞。
我不过是一介随侍近臣,
托陛下洪福得以近身九重,沐泽承恩,皆是君恩浩荡,
与我自身命格气运无半分干系。
若将圣主天命附于微臣之身,是轻渎天威,亦是大不敬。”
李弘泰眉眼微挑,却不为所动,继续娓娓而谈:
“公子,世间寻常臣子,终朝伴驾,仅得君臣名分、俗世恩宠,
唯独公子,得陛下独一无二的偏爱眷顾,
近身承泽,潜移默化之间,
天命气韵早已与世人截然不同。”
张昌宗唇角噙着一抹浅淡冷意,微微摇头,目光澄澈自持,字字守礼守分:
“朝野文武,贤臣良将无数,鞠躬尽瘁辅政安邦,方是社稷柱石。
我不过日日随侍圣侧、解陛下烦忧,承些许近身恩宠罢了。
偏爱眷顾,是陛下仁厚慈恩,非我有何过人天命。
先生切莫本末倒置,以私相虚论乱了君臣纲常。”
张昌宗的话,看似是断然拒绝、严守臣道,
可在深谙人心、精于观人的李弘泰眼中,
这番话处处都是欲盖弥彰的挣扎。
真正无心天命、安于卑位之人,从不会反复辩解、刻意自轻。
张昌宗越是拼命压低自己、否定自身命格,
越是暴露心底最深的不甘与迷茫。
他嘴上说着自己庸常无德,潜意识里却始终在纠结,
他一次次自我否定,实则是渴望有人能打破他的自谦,
坚定告诉他——你本就与众不同,你配得上这份天恩与天命。
这是极度矜贵之下的自我不确定,是久居权力之巅却无根无基的深层自卑,
更是暗藏心底、无人敢道的野心渴求。
李弘泰眼底掠过一丝幽深了然的笑意,神色愈发平和笃定,
缓缓开口,一语戳破他所有的伪装与自欺:
“公子无需自苦自抑,妄自轻贱,
天道循循,必有因果。
陛下乃是天下真主、弥勒化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