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73章 铺子新章(1 / 1)重生83:带兄弟赶山首页

四月底的狍子屯,春深得快要溢出来了。田埂上的草已经长得能没过脚踝,风从老黑山的方向吹过来的时候裹着一股松脂和野花混合的浓烈气息,暖烘烘的,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棉被抖出来的味道。赵桂兰是在这个春天最忙的时候做出了那个决定的——她把郭安叫到铺子里,站在柜台后面把账本翻到最后一页,用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圈里面写了两个字。郭安凑过去看了看,挠了挠后脑勺:咋扩?赵桂兰把铅笔别在耳朵后面,走到铺子门口朝隔壁那间空置的店面扬了扬下巴:那间我打听过了,房东今年想转租,一个月租金二十块钱。咱们赁下来把墙打通了,前面的货架能多摆两排,后面还能隔出一间小库房放干货。郭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隔壁那间店面确实空了快半年了,门板一直卸着没上,里面落了一层薄灰。他想了想问:钱够吗?赵桂兰拍了拍账本:去年秋天到今年春天的进项你心里没数?够。郭安没有再问,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狍子屯去找郭春海说了这事。郭春海蹲在院子里听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你媳妇说了算,让她弄。钱不够跟我说。

租店面的事办得比赵桂兰预想的还顺当。房东姓周,是镇上供销社退休的老会计,听说租给郭家山货铺子,租金主动降了两块钱,说赵桂兰在镇上做生意口碑好,铺子开在那里不糟蹋房子。赵桂兰拿了钥匙打开隔壁门板进去看了看——三间门面连在一起,原先好像是个小杂货铺子,墙角还残留着半截货架的底座和几根锈钉子。她让郭安带了几个兄弟用了一整天把屋里清扫干净了,墙面用白灰重新刷了一遍,地面用水冲了三遍冲得露出底下青砖的原色。然后她亲自去县城的木料厂订了两排新货架和一组柜台,货架是松木的,上了清漆,木纹清晰温润,在日光下泛着淡金色的光泽。

打通墙面的那天,狍子屯来了不少人帮忙。林大柱带着林小军来了,赵大壮和钱满囤来了,郭树林也扛着一把大锤过来帮着砸墙,刘大牙带着他两个兄弟也过来了,说人多干活快。郭春海站在墙边用一根墨线在墙面上弹出了一道垂直的切割线,然后指挥着赵大壮和郭树林轮着大锤沿着墨线的方向往下砸。砖墙被砸穿的时候扬起的灰尘在午后的光线里弥漫开来像一团金色的雾,灰粉落在大伙的头发和肩膀上白了厚厚一层,一个个都像刚从面粉堆里爬出来的一样。郭树林呛得连打了几个喷嚏,打完了咧嘴笑了一下又抡起锤子继续砸,下巴上那道伤疤已经结了痂掉了皮,只剩一道浅浅的粉白色痕迹,笑起来的时候微微扯动一下,但不疼了。

墙打通了之后,新铺面的轮廓一下子就亮堂了起来。原先三间分开的小门面变成了一个宽敞的大通间,进深比原来深了一大截,午后的日头从门面入口照进来能一直照到最里面的新货架上面去。赵桂兰站在通间中央转了一圈,目光从左边的新货架移到右边的老柜台再移到后面那间隔出来的小库房门口,脸上的表情带着一种把一幅画看了很久终于动手添上了最后一笔之后的那种满足。她走回柜台后面把账本重新拿出来翻到了新的一页,在最上面工工整整地写了郭家山货土产——新铺开业几个字,然后在下面画了两道横线。郭安站在柜台旁边看着她写字,她写完了之后合上本子抬头看了他一眼:去把新招牌挂上,我让镇上木匠老刘做的那块。郭安应了一声转身去院子外面搬招牌了。

新招牌是红松木的,比原来那块大了将近一倍,上面用柳体楷书刻着郭家山货土产六个大字,漆了黑底金字,字的棱角被木匠老刘用砂纸打磨得光滑圆润,阳光照上去的时候金粉的字面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郭安把旧招牌摘下来换上了新的,他站在铺子门口的梯子上调整了好几次角度,确保招牌挂得端正笔直。赵桂兰站在铺子对面的街沿上看他挂招牌,看了一会儿喊了一声:右边再高一点点。郭安在梯子上侧着头看了看,用手托着招牌的右沿往上提了提,然后退下来看了看,再站到赵桂兰身边跟她并排看了一会儿,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一阵子那面新招牌在四月的日头下反着温润的金光。

铺子重新开张之后生意比之前更旺了。赵桂兰在新货架上增加了日用百货和布匹,又从县里进了一批细棉线和花布头,这些东西在屯子和周边村庄里很受欢迎。山货仍然是主打,但陈列方式也变了——以前是堆在货台上或者装在麻袋里任人翻捡,现在她买了一批大小不一的竹编浅筐,把干蘑菇、木耳、猴头菇、黄花菜各自装在筐里摆在货架上,每一种旁边都插着一块小木牌写着品名和价码,工工整整的,一看就让人心里有数。皮货则挂在靠墙的那排特制木钩上,狐狸皮、猞猁皮、狍子皮按照品相和大小依次排列着,皮毛朝外对着门口的方向,日光从门帘缝隙里照进来照在那些细密的绒毛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看着就招人。

最让赵桂兰上心的还是跟县城药材公司的生意。去年秋天卖了几批好货之后,药材公司那边已经把她列成了固定供货商,今年开春又来了两封信,问她手里有没有上等的山参和灵芝。赵桂兰把信收好,等郭春海从林场回来了之后坐在炕沿上把信的内容跟他说了。郭春海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然后走到仓房最里面那口上了锁的木箱子前面蹲下来开了锁,从箱子底层取出那只用红布裹着的木匣子——里面是去年秋天从深谷参地挖到的那棵参王,用苔藓裹着保存了一个冬天,苔藓换过两次水,参体依然保持着刚出土时那种饱满湿润的状态。他把木匣子放在炕桌上打开盖子给赵桂兰看,赵桂兰凑近了看那棵参的芦头和艼形,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爸,这棵参要是卖,价格得好好谈。郭春海把匣盖合上了:你谈,你比我会谈价。赵桂兰把木匣子抱在怀里,手指在匣盖的棱边上摩挲了两下,然后站起来回铺子里去了。

那棵参王最终是五月初卖掉的。赵桂兰托人带信给药材公司的采购员,让他亲自来狍子屯看货。采购员姓钱,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穿着深灰色的制服,一看就是跑惯了乡下的行家。他蹲在郭家堂屋的地面上,赵桂兰把木匣子打开来放在他面前,他先是隔着半尺的距离看了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小放大镜贴着参体表面慢慢看了一遍,翻过来再看背面和根须的完整度,足足看了两盏茶的工夫才直起腰来。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然后报了一个价。赵桂兰没有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碗说了一个数字,比采购员的报价高了三成。两个人你来我往地磨了一炷香的工夫,最终在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价格上达成了。采购员当场从公文包里数了钱,把参用带来的红绒布盒子小心地装好带走了。赵桂兰把那一沓票子数了两遍,然后走到灶间门口把那沓票子递给正在院子里劈柴的郭春海:爸,参卖了,价钱比预期还好。郭春海接过那沓票子没有数,直接揣进了口袋里,继续抡起斧头劈柴。赵桂兰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父亲的背影,转身回屋去了。

铺子扩建之后的一个显着变化是,狍子屯周边四里八乡的猎户和采药人开始主动往郭家铺子送货了。以前他们要么自己跑县城去卖要么等着下乡的贩子来收,中间被扒好几层皮。现在有了赵桂兰这个固定的收货点,价格公道、不压秤、不赊账,送货的人心里踏实。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郭小海从镇上回来的时候经过铺子门口,看到里面站着四五个背着背篓的山民正在排队卖货,赵桂兰坐在柜台后面一个一个地过秤、算账、付款,动作行云流水的,账本上密密麻麻地记了好几页。他站在铺子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打扰,转身沿着土路走回了狍子屯。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回头朝镇上的方向望了一眼——远处能看到铺子那面新招牌的反光在午后的日头里一闪一闪的,像一枚被竖起来放大了的金币插在路边的老槐树旁边,不张扬但很稳当地亮着。他转过头走进院子,大黄从狗窝里站起来迎了过来,他蹲下来揉了揉大黄的脑门,然后走进屋里把书包放下,坐在炕沿上想着这个春天好像变了些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变——院子还是那个院子,榆树还是那棵榆树,锅里的饭还是那个味道,但铺子变大了、招牌变亮了、来送货的人变多了、柜台的账本变厚了。这些变化是慢慢来的,一天一天地攒着,像春天的草一样,你盯着看的时候看不出它长了多少,但回头一瞅发现它已经没过脚踝了。他躺在炕上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屋顶的房梁,梁上挂着去年的干辣椒串和几把晾干的山野菜,在窗口透进来的光线里悬着不动,像这个院子里的时间被晾在那里风干成了一串一串看得见的东西。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听到铺子方向隐约传来赵桂兰跟人说话的声音,隔着半里地听不真切,但那声音的节奏是稳的、匀的,像一根被拉直了的棉线在风里嗡嗡地颤着但不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