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72章 树林的莽撞(1 / 1)重生83:带兄弟赶山首页

四月下旬的狍子屯已经完完全全被春天的气息浸透了。山坡上的野花开了大片,黄的白的紫的,碎碎地铺在绿草地上像一件绣满了碎花的绿褂子。林子里的鸟叫也密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能听到各种长短不一的叫声从四面八方传过来,有的尖锐有的低沉有的像哨子吹出来的弧线,把整片老黑山裹在一层看不见的声音网罩里。郭树林最近的精神头格外足,他每天早上练完了枪法就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一会儿蹲在狗窝前面跟大黄说话,一会儿跑到灶间门口掀开锅盖看看早饭好没好,一会儿又跑到院门口朝屯口的方向张望,像一头被春风吹得坐不住的牛犊子,浑身上下都是使不完的劲儿。

那天是个响晴的天,天蓝得透透的,连一丝云都没有。郭春海带着郭安和林大柱去林场场部开会了,临走前交代郭树林把仓房里的火药和铁砂重新清点一遍封存好,等秋猎的时候再用。郭树林蹲在仓房里数了一遍火药壶的数量和铁砂袋的封口,数完之后把仓房的门锁好了,然后站在院子里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一个山响的哈欠。他的哈欠还没打完,忽然听到屯子北边的林子里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灌木丛中快速穿行时发出的摩擦声,细密而急促,还夹杂着几声短促的、像野兔受惊时的尖叫声。郭树林的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他几步走到院门口朝北边张望了一下,果然看到不远处那片长满了野蒿和榛柴棵子的坡地上有一道灰褐色的影子正在快速移动着,贴着草尖飞速地向前蹿去,速度快得像一道被风吹着跑的碎布片。

是一只狍子。郭树林的眼睛亮了起来。他想起郭春海出门前说过“火药用完了的别动”的话,但他看了看那只狍子的速度和方向——它正沿着坡地往北沟的入口处跑去,如果从屯子东面的小路绕过去包抄,完全有机会在它进林子之前截住它。郭树林在原地站了两息,那两息里他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表舅说不让动火药,但没说不让追;狍子是公的,角已经长出来了,肉正好肥;他来了狍子屯几个月还没单独打过一只像样的野物,现在机会就在眼前。他咬了咬牙,转身从仓房侧面的墙上摘下一根他前两天搓好的粗麻绳,又在柴火垛边随手捡了一根趁手的硬木棍,然后猫着腰从院门侧面的篱笆缝里钻了出去,贴着屯子东边那排矮灌木的阴影朝着狍子前进的方向快速包抄过去。

他跑得不慢,山东人的长腿在这种起伏不平的坡地上倒是有优势。他抄了大约一里地的近路,在一片新长起来的野草坡上果然截住了那只狍子——那是一只两岁的公狍子,体型不大但毛色油亮,两只刚长出来的小角在头顶支棱着,角尖还裹着一层细密的茸毛。狍子看到前面突然冒出个人来,猛地刹住了脚步,四蹄在草地上刨了两下,然后掉头朝侧面蹿去。郭树林没有犹豫,他抡起手里的木棍朝着狍子逃跑的方向掷了过去——木棍在空中翻了两个跟头砸在狍子前方的地面上,虽然没打到但它成功地让狍子的方向又偏了一下。郭树林趁着狍子迟疑的那一瞬间,攥着麻绳朝它扑了过去。他原本想的是用绳子套住狍子的腿或者脖子,但他低估了狍子的灵活性和弹跳力——那只狍子在郭树林扑到跟前的一瞬间猛地一个直角转弯弹开了,速度比之前还快了几分,蹬起的泥土和碎草扬了郭树林满脸。他一扑落空摔在了草地上,下巴撞在了一块半埋在土里的石头上,疼得他眼前一黑。他撑着胳膊肘爬起来的时候,狍子已经蹿进了北沟入口处的灌丛里,一个转弯就不见了踪影。

郭树林坐在地上喘着粗气,下巴上的血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他的膝盖也磕破了,裤子的左膝盖处蹭开了一个口子,露出底下被擦破了皮的膝盖骨,火辣辣地疼着。他坐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木棍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回到院子的时候大黄正蹲在院门口等着,看到他满身泥和血的样子大黄站起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鼻尖嗅了嗅他下巴上的伤口,然后抬头看了看他的脸。郭树林蹲下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下巴上的血,把大黄往旁边轻轻拨了一下,自己走到井台边上压了一捧凉水浇在脸上,水跟伤口接触的那一刻他嘶了一声,冷水混着血水沿着下巴滴落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汇成一小片淡红色的水渍。

他坐在井台边沿上缓了好一阵子,把下巴和膝盖上的伤口用清水冲了冲,然后在灶间找了一小块旧棉布撕成条把膝盖裹上了。下巴的伤口不算深,但位置不太好,一说话就扯着疼。他坐在灶间门槛上低着头,大黄卧在他脚边,尾巴时不时扫一下他的鞋面,像是在问他疼不疼。郭树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了很久,那只鞋面上沾满了泥和草汁,鞋头的布面被刮毛了一小块,露出底下的白衬布。

郭春海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他进了院子就看到了郭树林坐在门槛上低着头的样子,又看到了他下巴上那块用湿布按着的伤口和膝盖上缠着的布条。他没有说话,把背上带回来的东西放在仓房门口,然后走到井台边洗了把手,在郭树林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了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只有大黄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卧在了郭春海的脚边。过了好一阵子,郭树林才开口说话,声音闷闷的:表舅,我错了。我今天没忍住,看到一只狍子就想自己追,结果没追着,还把自己摔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抬头,盯着自己的鞋尖看,像那些泥和草汁在这一刻忽然变得格外碍眼似的。

郭春海坐在他旁边没有立刻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卷点上了,抽了两口,然后把烟放在膝盖上夹着,侧过头看了看郭树林的下巴:伤口处理过了没?郭树林点头:冲了水,用布按着了。郭春海又抽了一口烟:狍子追不上正常,那东西跑起来比人快得多。你一个人追不上的。他顿了一下,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屁股在旁边的泥地上按灭了,想打野物没有错,但得用对法子。下回再遇到这种情况,先回来叫人,带狗去撵。一个人莽莽撞撞地冲上去,打着了算运气,打不着算你命大。他说完这话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转身走进灶间去喝了一口凉茶,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了一碗温水,递给了郭树林:把下巴洗洗干净,我去找点药膏给你抹上。

郭树林接过那碗温水的时候手指微微抖了一下。他用碗里的水把下巴上的伤口重新冲洗了一遍,水的凉意让他又嘶了一声但这次没有躲。郭春海从屋里翻出一小盒用猪油和草药自己熬的药膏,蹲下来用手指挑了一小坨涂在郭树林的下巴上。药膏是暗绿色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草药苦味,涂上去的时候凉丝丝的,很快把那股火辣辣的灼痛感压了下去。郭树林坐在门槛上被表舅上着药,低着头没有说话,但他能感觉到表舅的手指在涂药膏的时候动作很轻——跟他平时劈柴磨刀时那种干脆利落的力道完全不一样,是一种尽可能不碰疼伤口的轻。药膏涂完之后郭春海把盒盖盖上收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郭树林的肩头:行了,下次再想追狍子先回来喊人。你一个人摔了不要紧,摔坏了你的腿,耽误的是整个队的活。郭树林用力点头,点完了又扯了一下巴上的伤口疼得咧了咧嘴,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用手捂了一下伤口边缘,然后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回厢房去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郭树林坐在桌角,夹菜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些,下巴上的伤口每动一下就微微抽一下。乌娜吉特意给他煮了一碗软和的面条汤,他端着碗慢慢地喝着汤,偶尔抬头看看桌上其他人。郭春海坐在主位上跟平时一样吃着饭,没有再多提今天的事,但郭树林注意到表舅给他夹了一块炖好的瘦肉放在他碗沿上——不是用筷子递过来的,是直接搁在碗边上的,像做一件很小很小不需要解释的事一样。郭树林把那块肉夹起来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窗外的暮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院子里的大黄卧在狗窝外面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月光从东边升起来了,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榆树新发密叶的枝头上,把每一片嫩绿的叶子都镀了一层银白色的边。郭树林喝完了那碗面条汤,把空碗放在桌上,坐在灶间门槛边看着窗外的月光发呆。他摸了摸自己下巴上那层涂好的药膏,膏体已经干了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壳,手摸上去能感觉到底下伤口边缘的微微肿胀,但他心里那股从午后一直堵着的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疏通了,不再像块石头一样压着了,变成了一团可以慢慢松开的绳结。大黄从外面走进来卧在他脚边,把他的鞋面当枕头搁着下巴,他弯腰伸手摸了摸大黄的脑门,大黄的耳朵往后抿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呼噜声,像是替他松那口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