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871章 刘大牙的金牙(1 / 1)重生83:带兄弟赶山首页

春猎回来的那天晚上,狍子屯的炊烟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就升起来了。郭家院子里架起了一口大铁锅,乌娜吉把那头野猪的肋排和腿肉剁成几大块在锅里用清水煮了去血沫,然后换了一锅新水加了大料、花椒、姜片和盐巴,小火慢炖着。那锅肉从傍晚一直炖到了夜里,灶间的窗口往外冒着浓郁的白汽,裹着猪肉和香料混合的浓烈香气,把半个屯子都笼罩在那种暖烘烘的味道里。郭树林蹲在灶间门口守着那锅肉不肯走,时不时掀开锅盖用筷子戳一下肉块的软烂程度,被蒸汽烫得龇牙咧嘴的也舍不得松手。

肉炖好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郭春海让郭安去把屯子里几个孤寡老人和以前帮过郭家的老邻居都请来吃一顿。刘大牙听说了这事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把手上沾的柴火灰拍了拍,跟郭安说:“你等俺一下,俺去去就回。”过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刘大牙回来了,手里拎着两条用草绳串着的新鲜鲫鱼,说是今天下午在屯子东边那条小河沟里钓的,本来是留着自家吃的。他把鱼递给乌娜吉:“嫂子,把这两条鱼也炖上,添个菜。”

肉上了桌的时候院子里的几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老孙头坐在东面桌子的最里头,端着一碗炖得酥烂的野猪肉吃得满嘴油光;钱满囤的媳妇带着两个孩子坐在西面桌子的边上,两个孩子埋头啃着猪骨头啃得连骨头缝里的筋都舔干净了;赵大壮跟他爹坐在一起,老赵头牙口不好,赵大壮就把肉撕成细丝喂给他吃,老赵头嚼着嚼着眼眶发红,说多少年没吃过这么大块的肉了。郭春海端着碗坐在主桌的主位上,没有多说话,只是夹了块肉放在嘴里慢慢地嚼着,嚼完了再把碗里的饭扒两口。大黄卧在院子角落里,面前放着一只装满肉骨头的粗瓷盆,它吃得从容不迫的,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不像旁边黑虎那样狼吞虎咽地把整块骨头都吞了进去又吐出来。

饭吃到大半的时候,刘大牙站起来端着酒碗,挨着桌子敬了一圈。他走到老孙头那桌的时候蹲下来跟老头碰了一下碗沿,说:“大爷,您牙口不好俺知道,这肉俺给您挑的是最嫩的那块腿肉,您慢点吃。”老孙头抬头看着这个说话带着山东口音的汉子,他左嘴角那颗金牙在油灯光里闪了一下,老人咧嘴笑了:“你这后生有心,比我亲侄子还细。”刘大牙笑了笑没有接话,又端着碗走到赵大壮他爹那桌,蹲下来把碗里的酒跟老赵头的汤碗碰了一下:“赵老爷子,俺们初来乍到,以后有啥事您言语一声,俺们山东来的兄弟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老赵头端着汤碗喝了一口:“好啊,好啊,人多力量大。”刘大牙敬完了老桌又走到郭春海那一桌,端着自己的酒碗跟郭春海的碗碰了一下:“郭把头,这头猪是你打的,肉是大家一起吃的。俺敬你一碗。”他仰头把碗里的酒喝干净了,碗底朝上亮了亮,那碗底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滴剩酒。郭春海也把自己碗里的酒喝完了,把碗放下的时候说了一句:“你做的那些俺都看见了,坐下吃吧。”刘大牙没有多客气,在郭春海旁边的空位置上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饭吃到尾声的时候,刘大牙放下筷子,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干了,用手背抹了一下嘴。他的脸色因为喝了酒而微微泛红,在那颗金牙和油灯光线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亮堂。他坐在郭春海旁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桌上的人都听清楚了的话:“郭把头,俺有句话想跟你说。以前在山东的时候,俺也是把头,但那时候俺带的队伍不如现在这支齐整。山东那边人心散,有的人跟俺干了半年就跑了,有的人为了多分一块肉能在分配的时候打起来。俺当时管不了那么多人,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出了事,闹出了人命,俺才带着剩下的几个兄弟跑出来的。”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看郭春海,眼睛看着面前那只空碗,手指在碗沿上慢慢转着,“俺来了狍子屯这几个月,看到你带队伍的方式跟俺以前不一样。你定规矩、贴墙上、说到做到,分了肉先给孤寡老人送一圈自己最后才吃,打猎的时候你冲在最前面、撤的时候你断后。俺以前觉得自己带队伍带得还行,现在看了你才知道啥叫真把头。”他说完这些话才把目光从碗沿上移开,看着郭春海的眼睛,“郭把头,俺刘大牙走南闯北二十年,头一回觉得跟着一个人干不憋屈。”他把话说完了,端起酒碗看了看发现已经空了就放了下来,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底下点了一根烟慢慢地抽着。

郭春海坐在位子上没有动。他看了看刘大牙蹲在墙根下抽烟的背影——那个背影在油灯光里显得比平时矮了一些,肩微微缩着,像一件被卸了重担的棉袄搭在墙角的木桩子上。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碗看了看碗底剩下的那一小口酒,仰头喝干了,然后站起来也走到了墙根底下,在刘大牙旁边蹲了下来,两个人并排蹲着抽着烟,中间隔着一小段沉默。过了片刻郭春海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些过去的事不提了。你现在在狍子屯,跟着我干,我吃什么你吃什么,我分肉怎么分你的兄弟就怎么分。你把心放踏实了,这片山够大,够容下你和你那些兄弟。”刘大牙听了这话烟卷在指间顿了顿,然后他深吸了一口烟吐出来,烟雾在夜空中散开的时候他说了一声:“中。”那个字很短,很轻,像是吐掉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下去。

那天晚上院子里的桌子和碗筷收拾干净之后,刘大牙带着他的兄弟们回西厢房去了。他们走路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酒劲上来了但还不至于摇晃,说话的声音也低了一些,偶尔有一两声低沉的笑声从厢房的方向传过来,很快又被夜风卷走了。郭小海帮着乌娜吉洗碗,他蹲在井台边上把用过的碗一只一只地放进水盆里用凉水冲着,手指碰到凉水的时候激了一下但很快适应了。他抬头的时候看到刘大牙蹲在厢房门口还在抽着最后半截烟,他的侧影被厢房窗口透出来的灯光勾出一道暖黄色的轮廓线,嘴角那颗金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闪了一下,像夜空中一颗被固定在低处的星星。郭小海低头继续洗碗的时候想着一件事——那个山东来的汉子嘴里那颗金牙以前他只觉得闪亮、扎眼,像某个比划着大买卖的商人专门镶在嘴里的招牌,但今天晚上他听完了刘大牙说的那些话之后再想起那颗金牙,觉得那不止是一颗牙了,像是一个走过了很多路的人为自己留下的一个标记,提醒自己从哪里来、走过什么样的路、经过了什么样的事、最终落在了什么地方。他把最后一只碗洗好了摞在盆边的木架上,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回屋里去。炕上的油灯已经吹了,月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在炕沿上照出一片长方形的银白色,安安睡在赵桂兰旁边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种只有婴儿才有的那种毫无负担的深眠节奏。郭小海躺到自己炕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的时候听到院子里大黄的尾巴扫了一下地面,然后又静了,外面只有春风偶尔穿过老榆树新叶时带起的那一片细密绵长的沙沙声,像一整座山都在梦中翻了个身继续睡了。